2022年8月4日 星期四

金門藝文拾零.拾捌──關於劉行義(下)

 

金門藝文拾零.拾捌──關於劉行義(下)

 

羅元信

 

            朱國禎〈明贈吏部承德郎驗封司員外郎主事愛泉劉公配陳安人合葬墓誌銘〉

 

               據《明史》列傳第一百二十八本傳所載,朱國禎,字文寧,烏程(浙江省湖州府)人。萬曆十七年成進士,萬曆四十年時累官至國子監祭酒,後以病歸鄉,久不出仕。天啟元年被擢為禮部右侍郎,但未上任。天啟三年正月,朱國禎獲任命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與顧秉謙、朱延禧、魏廣微等同時被任命。當時內閣中已有葉向高、韓爌、何宗彦、朱國祚(與朱國禎無親屬關係)、史繼偕,又突然增加四人,內閣直房幾乎坐不下。天啟三年六月,朱國禎還朝履新,顧秉謙、朱延禧都以列名在後,讓居其次。朱國禎改文淵閣大學士,累加少保兼太子太保。當時魏忠賢竊柄弄權,國禎輔佐首輔葉向高,多所調護。天啟四年夏,楊漣疏劾魏忠賢,廷臣中多有勸向高也應上疏,甚至有人因葉向高不表態而詬罵之。葉向高為此愠怒,朱國禎請其寬容勿計較。後來葉向高還是上了密奏,也因而觸忤了魏忠賢,便决定要離朝。離去前葉向高曾對朱國禎說:他這一去,蒲州(後續接任首輔之韓爌)更非魏忠賢的對手,勸朱國禎也為自己打算,趁早走人。葉向高被罷後,韓爌為首輔,而魏廣微與魏忠賢勾結為奸,開始不把朱國禎放在眼裡。天啟四年冬,朱國禎遭閹黨李蕃彈劾後,三次上疏引疾乞歸。魏忠賢對其黨羽說:「此老亦邪人,但不作惡(不曾跟魏忠賢唱反調),可令善去。」於是朱國禎致仕時獲加少傅、賜銀幣,並廕其子為中書舍人,朝廷遣行人送其歸鄉,退休後享有的月廩、轎夫等也都照例。後朱國禎卒於崇禎五年,贈太傅、諡「文肅」,著有《皇明史概》、《皇明大政記》、《湧幢小品》等。

               在朱國禎所著《朱文肅公集》第三冊,收有其所撰〈明贈吏部承德郎驗封司員外郎主事愛泉劉公配陳安人合葬墓誌銘〉,這是朱國禎為劉行義的父母而作。關於朱國禎與劉行義間的關係,朱國禎在墓誌有提到,劉行義「為余庚子門人」。庚子即萬曆二十八年(西元1600),劉行義於是年成舉人。按《明神宗實錄》萬曆二十八年五月廿日有載:「命簡討朱國禎、兵部職方司主事吳用先往福建考試。」 朱國禎因主持福建鄉試,與劉行義有師生之分。依《啟禎兩朝剝復錄》等書所載,劉行義係於天啟五年六月間遭御史周維持彈劾而被革職;在魏忠賢的肆行迫害下,能夠早早離開朝中,僅是革職,都該算是幸運了。在離朝之後,劉行義諒是為處理父母後事,需得有名人為撰墓誌銘,便想到了「老師」朱國禎。此時朱國禎已致仕回到浙江烏程,自謂僅是一「拙掘之老叟」;劉行義為父母而不遠千里前來、且與自己一樣是受閹黨排擠,諒亦有相惜之感,便慨然遂其所請了。

               關於朱國禎為劉行義父母所寫的這篇墓誌銘,有些話筆者還得在此先說明:朱國禎所輯著如《皇明大訓記》、《湧幢小品》、《皇明史概》等等,多有刻本傳世;但偏偏他個人之詩、文作品卻沒有刻本,僅有清代之手抄本。據日本濱島敦俊教授所撰〈日本靜嘉堂所藏《朱文肅公集》與朱國禎〉一文(載於2001年台灣中國明代研究學會主編出版之《明人文集與明代研究》一書)中介紹:朱國禎生前曾將自著詩文編纂為《清美堂集》,但未刊行。朱國禎去世後,其子朱絟將其殘存之詩文彙集為《朱文肅公集》,但同樣也未刊行。此《朱文肅公集》之原本下落不明,清代時之抄本有傳世,但分為兩個系統:其一藏於北京圖書館、另一部則由藏書家陸心源所建的十萬卷樓售予東京靜嘉堂文庫;而根據濱島教授比對,兩種抄本是出於不同人之手,且北京圖書館之抄本有使用俗字的情形。關於北京圖書館所藏之抄本,過去已有大陸上海古籍出版社於1995年編印之《續修四庫全書》第1366冊中收入,依照原抄本影印。近年間更有何立民先生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出版之《朱國禎詩文集》,亦以北京圖書館所藏抄本為底本打字排印。《續修四庫全書》之影印本與何立民先生點校之打字排印本,筆者都已寓目,但偏偏就是朱國禎為劉行義父母所撰的這篇〈明贈吏部承德郎驗封司員外郎主事愛泉劉公配陳安人合葬墓誌銘〉,讀起來頗有問題:以筆者之見,北京圖書館所藏清抄本中的這篇文章,除了有一些誤字(或俗字寫法)、以及缺了一些字,更大的問題是文句次序似有錯亂,導致這篇墓誌讀起來頗不順、甚且文義難解。這個問題,若能得到東京靜嘉堂文庫所藏的抄本來比對,或許就可以解決;據濱島教授文末所述,他曾於1982年將東京靜嘉堂文庫所藏抄本的影印本捐贈給大陸浙江省圖書館。為此筆者曾去信浙江省圖書館,希望能有方法取得靜嘉堂文庫影印本中的此篇墓誌銘,但等待數月仍渺無回音;筆者亦無餘裕為了一篇文章而逕至東京靜嘉堂文庫去一探究竟。至是筆者已無法可想,只能就目前手頭有的、《續修四庫全書》所收清代抄本內容來介紹這篇墓誌銘,並稍加註釋。日後若能有機會得見靜嘉堂文庫之抄本,再另作打算。朱國禎為劉行義父母所撰的這篇墓誌銘如下:

 

             明贈吏部承德郎驗封司員外郎主事愛泉劉公配陳安人合葬墓誌銘

       閩漳環山帶海,勝地最多,中原故家遺族渡江避地者,每每徙焉。浦之劉氏,其一也。劉于今有吏部郎伊人,為余庚子門人,奉其考愛泉封公、妣陳安人氏行略來乞誌。士紳家以子貴者,必有隱德,又必有苦心苦行。何者?根之茂者,根必培;花將明者,所經霜雪必劇。亦其理勢然也。

        按狀;劉自河光州徙于建州,宋末遷同安之浯島,傳六世曰公,僑居臨漳,蚤世。子覲公浦,挈二弟復歸于浯。喜讀,號稱淹貫。其俗以煮鹽為生,大都即場中結棚張蓋,習蓺者比比,而頴敏亡若公。娶于王,舉一女,念居約無已時,權令守浯,自如浦應試,不售,館榖自給。納庶徐家,盖兩地皆有劉,往來靡間,而愛泉始生,則年四十有七矣。慧甚,課書如素習,方親教之,冀有成立。一日偶跌而躄,王亦疾不起。愛泉始秉家政,葬嫡養父盡心焉。家既貧,會倭寇兵□,僅灌畦取給。娶陳孺人。四顧無可仗,持父書走素所原程、柳、陳。諸君曰:「覲浦,今之宰社稷孺人子也。以几而坐有子,且道地皆賢,吾資以為里户之平,而時其乏絶,無甯交誼,亦世世子孫福也。」共資給之。浯既虚無人,公亦不復往,日習静,安晩景,徐母益恭慎不懈。乃合族正名號,見于先祠。内政益飭,姑婦操作,勤儉孝敬,以寛内顧憂。家益駸駸起,連舉吏部兄弟。公有晩子蚤孫子之喜。衆噴噴曰:「天報善人,果不爽也。」顧其地瘠,勢不得坐食取困。愛泉北走燕、東走粤,車騎舟航,息常倍。時時趣歸,奉温清資。諸子讀,延師取友不倦。公扶杖式臨之,改號曰「懿庵」。久之,考終。几大歸之期,暝後之劵,俱若前知。人謂尸解云。會喪者千人,而先徐母屬纊,誡以喪如嫡,勿得過厚,號泣聽命,然不敢不自致也。更尋得吉地以穸,先後凡十餘載,費不貲,皆身承之,不以及弟。于是志事俱大備,長子試亦輒前,叔子舉于鄉,歎曰:「耕有升斗,掘有涓滴,盡吾心焉,可以及物。」 其為德益甚。安人曲體其意,不呼而先,不商而□。凡世所稱豔,以為祀先盡禮。處婣黨盡誠,教子孫愛而嚴,處僮僕均而裕,忿色不形,詈言不出,不殄天物,多留有餘,則又家常,率由安行之,不為奇也。郡邑禮為鄉賓,欿然自下,過者不知其為封也。公合三世以論,凡百二十年間,勿論其他,即公庭並無一紙訊,亦不被訊。平日解紛息争,片言可定,捷于大府,信于神君。此豈可旦夕取、亦豈可聲音笑貌掩襲為哉?一點真心,守之固,行之確,上通于天。䐁魚格,金石貫。必世後,而况三世乎?凡若此者,不章縫而經緯含,不庠校而仁義被。吏部稱先世,六經、子、史、駢驪、禮、樂、兵、刑之書,立扣可應,居然宿儒。盖此其地羣山葱鬱,大海停泓,盤結甚固,風氣獨完,産此龎厚人品,以發祥于家、儀于鄉、瑞于國。而吏部亦樸茂恂恂。絶不染近日儒生家絲毫態色驕志。且越數千里,問志于拙掘之老叟,豈非聲氣合而中有獨會者與(歟)?余既髦謝文字,覧狀有味乎言之,獨撮其大者如此。其子姓婚嫁,詳狀中。以某年月□日葬于鼕□山之麓,是宜銘。銘曰:

天之所厚,似豐而嗇;若或培之,世載其德。

海濱之劉,來自中州;先建而浯,傳為樂丘。

乘潮入浦,聿來胥宇;東西相望,以篤劉祐。

可愛者泉,流慶綿綿;儒不廢業,生乃得天。

粤有良配,蘋蘩藻繢;如彼雎鳩,雝雝治内。

公乃益舒,俯仰克資;愛而能教,惠而樂施。

益恢先緒,隆然昌熾;驥子先馳,皇恩式賁。

是曰慶餘,執劵可書;有馨明德,有喜充閭。

存甯没順,天心所印;鬱然佳城,千秋永鎮。

 

                   ──本篇部份詞語、典故,略釋於下:

         根之茂者,根必培:此處《朱文肅公集》抄本中當有誤字,應作「葉之茂者,根必培」。此語出宋代趙抃所撰〈法智大師行業碑〉碑文中之句:「如流欲清必濬源,如葉欲茂必培根。」(見宋代釋志磐《佛祖統紀》卷四十九)

         劉自河光州徙于建州,宋末遷同安之浯島:據《宋史》卷八十九〈地理五〉部份所載,宋代之「福建路」下轄六州、二軍、四十七縣。建州為福建路所轄六州之一,在南宋時升建州為建寧府。建寧府下轄建安、浦城、嘉禾、松溪、崇安、政和、甌寧等七縣及豐國監。宋代建寧府在福建北方,約當明時之建寧府;劉行義之先祖當因宋末時元人南侵,於是更向南遷徙,最後搬到金門島上以避兵燹。

        傳六世曰公,僑居臨漳,蚤世。子覲公浦,挈二弟復歸于浯:此處提及劉行義之曾祖父劉銓,在《朱文肅公集》抄本中僅云「傳六世曰公」;但按照述及先世的筆法,「公」字之前應係其號。也就是說,《朱文肅公集》抄本在此處原該有闕文兩字,而何立民先生點校之《朱國禎詩文集》也沒在「公」字之前補上「□□」以標示有闕文。至於下文提到劉行義的祖父劉宗立時云「子覲公浦」,在此《朱文肅公集》抄本應是有次序顛倒,當作「子覲浦公」。因為後面述及劉宗立死後,劉用中去找其父的程、柳、陳三位老朋友時,對方在商議間有這樣的話:「覲浦,今之宰社稷孺人子也。」可知此處當作「子覲浦公」方是。

        大都即場中結棚張蓋,習蓺者比比,而頴敏亡若公:結棚張蓋,謂當時在金門鹽場工作的鄉民,往往在鹽田旁搭棚(以蔽日曬雨淋),工作間有餘暇便在棚內讀書學舉業文章;而劉宗立是這群用功者中最聰穎捷悟的。

        娶于王,舉一女,念居約無已時,權令守浯,自如浦應試,不售,館榖自給。納庶徐家,盖兩地皆有劉,往來靡間,而愛泉始生,則年四十有七矣:此段文句述劉行義之祖父劉宗立娶妻至劉行義之父劉用中出生間之事。居約,出《史記.張耳陳餘列傳》:「然耳、餘始居約時。」晉灼註云:「始在貧賤儉約之時。」館榖,在宋人任廣《書敘指南》卷十六釋曰:「安下處曰館穀。」,係找住處安身之意。不過筆者認為在此應係設館授徒、為稻粱謀之意。整段文句簡單來說:劉宗立在金門時先娶了王氏,生下一個女兒。但他在金門只能憑藉製鹽為生,收入很有限,想另謀出路改善生活,於是把王氏和女兒留在金門,自己前往漳浦縣應試(應是「童子試」,合格後可成為縣學生員)。但是考試不利,便留居漳浦縣,靠教書為生。劉宗立當教書先生後收入應有改善,於是再納徐氏為妾。之後,劉宗立便往來於漳浦與金門兩地;而當徐氏生下劉用中之時,劉宗立已四十七歲、年近半百了。

        一日偶跌而躄,王亦疾不起。愛泉始秉家政,葬嫡養父盡心焉:躄,跛之意。此處前半云劉宗立偶因不慎跌倒而跛足,而劉宗立的元配王氏也生病,於是劉用中成了當家的。劉宗立這一跌似乎不輕,不只是跛了,而且傷勢後續更形惡化,以致危及性命。墓誌下文接著就是「葬嫡養父盡心焉」這一句,可見劉宗立大概就是因跌傷而去世;不過,劉宗立是劉用中的「嫡父」、那「養父」又怎麼說?觀墓誌下文有提到,劉用中後來曾「合族正名號,見于先祠」;這表示劉用中應是在劉宗立死後,一度因生活困難而當了別人家的養子,因而才會有這位「養父」。但墓誌此處似亦有闕漏文句,以致讀起來頗有「快進」的感覺,敘事太過簡略。

家既貧,會倭寇兵□,僅灌畦取給:此句中有筆者無法繕打出來的一個字,在北京圖書館所藏抄本中原作上「弱」下「火」,可是筆者查不出有這樣寫法的異體字。而在何立民先生點校之《朱國禎詩文集》中,這個字被直接繕打成「弱」;但「倭寇兵弱」說不通。筆者揣測:此處原本應是個「燹」字;北京圖書館所藏抄本的那位抄寫者,恐怕識字程度亦有限,因此遇上了較罕見的字就妄意改動。要之,此句大意為:劉行義的祖父劉宗立與祖母王氏都去世後,劉行義的父親劉用中因家境本就貧窮(缺乏可以改變營生之道的資本),又碰上倭寇侵襲的兵劫導致地方殘破(以時間覈之,當係嘉靖三十九年時倭寇之亂),劉用中只能靠「灌畦(取水灌溉,謂種田或種菜)」過生活。以此來看,在倭亂之後,劉用中曾有段時間是居住在金門的。

        四顧無可仗,持父書走素所原程、柳、陳。諸君曰:「覲浦,今之宰社稷孺人子也……亦世世子孫福也。」共資給之:此處前半文句,在何立民先生點校之《朱國禎詩文集》中點斷為「四顧無可仗,持父書走素所原程、柳、陳諸君曰」;但這樣點斷,以下的「覲浦,今之宰社稷孺人子也……亦世世子孫福也。」這一段話,就變成是出自劉用中之口,而這顯然不對。要之,這段文句大意在於:劉行義的父親劉用中,因為在身邊沒有可以幫助他的人而生活困頓。但劉行義的祖父劉宗立生前曾留下書信,以便兒子去向自己的朋友表達託孤之意;於是劉用中拿著遺書去找劉宗立生前的程姓、柳姓、陳姓三位友人。這三位朋友見信之後,商議了一番;「覲浦,今之宰社稷孺人子也……亦世世子孫福也」等句,便是這三人商議的內容。但這段商議內容中,恐有多處誤字、缺字甚或字詞錯亂,難以卒讀。譬如,這段話應該是要討論是否協助劉行義的父親劉用中(也就是「愛泉公」),但開頭卻是云「覲浦,今之宰社稷孺人子也」;「覲浦」是劉行義的祖父劉宗立,而就《萬曆三十八年庚戌科序齒錄》所載、或此篇墓誌之上文中所見,都沒提過劉行義的曾祖父劉銓是什麼有身分地位的人物(而且他還「蚤世」、死得早),因而下接的「今之宰社稷孺人子也」一句,就令人不得其解。以下諸如「以几而坐有子」、「道地皆賢」、「里户之平」、「時其乏絶」、「無甯交誼」等詞語,筆者也難以詮釋其詳義。但大體揣摩其意,程姓、柳姓、陳姓這三位友人是看在與劉宗立的交誼上,給了劉用中生活所需的資助,不枉與劉宗立朋友一場;三人且認為劉用中日後若能發達,將會回報鄉里對他的協助,也等於是為程、柳、陳三姓的子孫種福田。又:這段文字中的「甯」字,北京圖書館所藏抄本中在其外加了個「囗」,變成了「甯」字;而在墓誌之末「銘」的部份,還有一句「存甯没順」,其中的「甯」字在北京圖書館所藏抄本中也成了「甯」。在何立民先生點校之《朱國禎詩文集》中,這兩處「甯」字都打成「寧」字。甯、寧二字,音義可通,故何立民先生的改法沒有問題。但抄本中這樣的寫法,應是有其特別的用意,就是「避諱」。清代諸帝中,清宣宗(道光)之名為「旻寧」;以此來看,北京圖書館所藏抄本應是在進入道光朝後才產生的。

               浯既虚無人,公亦不復往,日習静,安晩景:這一段文句,在何立民先生點校之《朱國禎詩文集》中點斷作:「浯既虚無人,公亦不復往日習,静安晩景」。筆者認為:這段文句應是抄寫時位置錯亂,不應該出現在此,而該是出現在較後面,描述劉行義的父親劉用中晚年之事。墓誌的前文已說過:劉行義的祖父劉宗立原本住在金門時娶了王氏、並生了一個女兒;之後劉宗立自行前往漳浦,在當地又娶了徐氏,之後生下劉用中。後來劉宗立與王氏先後去世、兩人所生之女亦已不在金門(不知是已逝?或因嫁人而離開金門?),因而在金門已經沒有劉宗立所遺家人。「浯既虚無人」,故而「公(劉用中)亦不復往(也就不再過去金門了)」。此時劉用中經歷了一番「北走燕、東走粤,車騎舟航」的商販生涯,已攢積了相當家貲,於是開始注意養生之道。所謂「習静」,當指道教或佛教中之打坐調息、澄靜思慮。安晚景,安享晚年之謂。

徐母益恭慎不懈:此句筆者認為亦應出現在墓誌較後之處,且前面應有脫缺字。此句當謂劉行義的父親劉用中在經營事業有成後,對事奉生母徐氏更加恭謹、毫不懈怠。

乃合族正名號,見于先祠:由此句觀之,劉行義的父親劉用中早年可能因生活困頓,除了向劉宗立生前的程姓、柳姓、陳姓三位友人求助外,還在不得已之下當了別人家的養子、改了他姓(抑或是其母徐氏曾改嫁?筆者難以釐清)。後來劉用中事業有成、欲認祖歸宗,於是終止了出養關係,並且「合族正名號」、「見于先祠」(在族人面前公告自己回復劉姓、並往祠堂中祭告祖先)。

内政益飭,姑婦操作,勤儉孝敬,以寛内顧憂:此處前面當有闕文。這段文句應是描寫劉用中妻子陳安人之婦德,應該與後文「安人曲體其意,不呼而先,不商而□」等文句在一起。

家益駸駸起,連舉吏部兄弟。公有晩子蚤孫子之喜:此處「家益駸駸起」,當謂劉用中經營商販後逐漸累積了家底。吏部兄弟,謂劉行義與其兄弟等。「蚤孫子」中之「子」字應係衍文,當作「公有晩子蚤孫之喜」;「蚤」為「早」之意。句謂劉用中生子相較下比別人來得晚,但抱孫的時間卻是來得早。

衆噴噴曰:「天報善人,果不爽也。」:此處北京圖書館所藏抄本中作「噴噴」,在何立民先生點校之《朱國禎詩文集》中將之更正為「嘖嘖」。句謂:鄉里眾人為劉用中的「晩子蚤孫之喜」而嘖嘖稱奇、認為是老天賜予善人的福報。

顧其地瘠,勢不得坐食取困。愛泉北走燕、東走粤,車騎舟航,息常倍:此處文句當謂劉用中早年雖得到劉宗立生前的程姓等三位友人的資助,但金門位置偏僻且土地貧瘠,光靠這一筆資助也會坐吃山空。於是劉用中離鄉找出路,作起商販生意;因其勤奮進取,經營的範圍廣大,北達河北、南抵廣東,因而能獲得倍於他人的利潤。

        時時趣歸,奉温清資:温清,出《禮記.曲禮上》:「凡為人子之禮,冬溫而夏清,昏定而晨省。」温清,謂人子奉養父母,冬天要為之作好禦寒保溫,夏季要能取涼(準備冰盤之類),以確保舒適。句謂劉行義之父劉用中雖為了作生意時常遠出,但也常常回家,帶回奉養母親的錢財。

        諸子讀,延師取友不倦:此句謂劉用中對兒子們的教育十分注意,為彼等延請良師、安排結交益友。

        公扶杖式臨之,改號曰「懿庵」:此處當指劉用中為其生母徐氏服喪之事,應與後文之「先徐母屬纊……然不敢不自致也」等文句相連。扶杖,指服喪中之「杖期」、守一年之喪。因徐氏係劉宗立之妾,劉用中係庶出子,為生母也僅能服一年之喪而非三年。在為生母服喪之後(或期間),劉用中改號為「懿庵」。

久之,考終。几大歸之期,暝後之劵,俱若前知。人謂尸解云,會喪者千人:此段文句應係述劉用中去世前後之情形。此處北京圖書館所藏抄本中「几大歸之期」一句,在何立民先生點校之《朱國禎詩文集》中作「凡大歸之期」;筆者認為何立民先生的改正是對的。大歸之期,即去世之日期。傳說佛教中之高僧、或道教得道之士,能預知自己的死期;劉用中對自己大歸之期「若前知」,或許已有相當修為了。但在此「暝後之劵」到底指何物,筆者尚不得其解(或許是指置於墓中之「買地券」?)。劉用中去世時之情形,被時人比作「尸解(道士修鍊有成後,遺下肉身而登仙遁去)」;則其去世時諒是情狀安詳,只若睡去,沒有經歷緜久不癒的病苦。因其生時在鄉為德,兒子亦有功名,來靈前致哀(或下葬時送行)者有千人之多。

        而先徐母屬纊,誡以喪如嫡,勿得過厚,號泣聽命,然不敢不自致也:此處述劉用中之生母徐氏去世前的囑咐。屬纊,出《禮記.喪大記》:「屬纊以俟氣絕。」謂在人臨終時以棉絮置於其口鼻前,以觀察是否尚有氣息;喻彌留之際。徐氏在臨終前囑咐劉用中,為她辦喪事時,不可超過為劉宗立正妻王氏所準備的規格。劉用中號泣著承諾母親會遵從遺命,但在這範圍內還是將一切都做到最好。自致,謂竭盡自己的心力。

        更尋得吉地以穸,先後凡十餘載,費不貲,皆身承之,不以及弟:此處述劉用中為生母徐氏覓地營墓之事。穸,謂埋葬。為了找個良好的安息之處,劉用中花了十幾年為徐氏覓求一風水吉地;其間所費不貲,但劉用中一力承擔,沒讓其弟花費開銷。

       于是志事俱大備,長子試亦輒前,叔子舉于鄉,歎曰:「耕有升斗,掘有涓滴,盡吾心焉,可以及物。」其為德益甚:此處述劉用中半生努力經營有成,後嗣晚輩也得到功名後,因自己家業已穩固,便更進一步去作造福鄉里之事。筆者認為「于是志事俱大備」一句,應置於前文「家益駸駸起」之後,與之相連,文意方可暢通。但此段文句中的「長子」、「叔子」,究竟是指哪幾位?依《萬曆三十八年庚戌科序齒錄》中所列,劉行義之「兄」有劉行恕、劉行志、劉夢松。但劉夢松(萬曆十六年成舉人、二十三年成進士)是同安東橋人劉存德之子,會在此處被列出來,諒是因劉存德與劉用中雙方有共同之祖先(到底關係遠近如何,因無足夠之譜系資料,筆者無法言之)。真正係劉用中所出之子,應是劉行恕、劉行志與劉行義,但劉行義既然有兄,便不是「長子」,而劉行恕與劉行志又沒有功名;看來此處「長子試亦輒前」中的「長子」一詞,只能擴大解釋為「劉用中之『諸子(包含像劉夢松那樣同出一源者)』中較年長者」。至於「叔子舉于鄉」一語,依《萬曆三十八年庚戌科序齒錄》中所列,劉行義之「弟」有劉行禮、劉行聞、劉行仁、劉行恭、劉行道與劉顯閣。其中劉顯閣是萬曆四十三年舉人,但其籍貫是中左所(廈門)人;故他的情形應與劉夢松相同,是其父與劉用中雙方有共同之祖先,才會被列入關於劉行義之家族資料。出自劉用中、真正是劉行義的諸「胞弟」之中,僅劉行禮有記載是位庠生;但僅僅是庠生,應該還稱不上是「舉于鄉」。故在此處「叔子舉于鄉」一語中的「叔子」一語,也得和「長子」一樣擴大解釋,是指稱「劉用中之『諸子(包含像劉顯閣那樣同出一源者)』中較年少者」。「耕有升斗,掘有涓滴」之語,係劉用中自謂其努力已有了回報。為了自己的家族,劉用中已「盡吾心焉」;因自身與家族已有餘裕,便「可以及物」、將自己享有的福份分潤予鄉里。

        安人曲體其意,不呼而先,不商而□:此句述劉用中之妻陳安人能明瞭丈夫欲為德於鄉的願心。凡有能濟助鄉里之事,陳安人往往在丈夫還沒囑咐前就去做了;而所做的雖未先與劉用中商議,但也能與其想法不謀而合。

        凡世所稱豔,以為祀先盡禮。處婣黨盡誠,教子孫愛而嚴,處僮僕均而裕,忿色不形,詈言不出,不殄天物,多留有餘,則又家常,率由安行之,不為奇也:此處述劉用中(也可包含其妻陳安人)居家時之德行。劉用中夫婦對祭祀(對神明或祖先)務必作到盡禮,對姻親(「婣」係「姻」字之籀文)、親戚們竭誠相待。教育子孫出於愛護但也嚴格。對待僕人公平而不苛刻。忿怒時不形於色、也不開口罵人。愛惜物力不浪費,因而不虞匱乏。這種種待人處世之道,既是劉用中的主意,而遂行時往往由陳安人(此處「率由安行之」一句應是缺一「人」字,當作「率由安人行之」)出面。乍看像是陳安人壓過丈夫,但這其實是劉用中信賴妻子的表現,不足為奇。

       郡邑禮為鄉賓,欿然自下,過者不知其為封也:據《萬曆三十八年庚戌科序齒錄》中所載,劉用中是「邑郡大賓」,也就是在漳浦縣甚至漳州府舉行「鄉飲酒禮」時,因年齒、德行俱優而被推舉為「鄉飲大賓」;而且其生時便因劉行義的官職而享有「封文林郎、合浦縣知縣」的榮譽頭銜。以劉用中之身家、社會地位,可說相當於英國的「太平紳士」,是鄉里間有權威的人物。但劉用中不以此自滿、不擺架子,接觸過他的人也竟不知他可是有頭銜的「封公」。又:清康熙間修、民國十七年翻印本《漳浦縣志》卷之十三〈選舉志下.封贈〉部份記曰:「萬曆四十三年,劉用中。以子行義,封文林郎、廣東廉州府合浦縣知縣。天啟四年贈承德郎、吏部騐封司主事。」

        公合三世以論,凡百二十年間,勿論其他,即公庭並無一紙訊,亦不被訊:此處開頭的「公」字,筆者有些疑心應該移至上一句的「封」字之後;這可能是出於抄寫者的誤置,於此就不深論。要此,此處述劉用中自其祖父、父親以來這三代人,合計一百二十年間,既沒因被控告而上公庭、也沒因被列為干證而遭傳訊;一向清清白白、不曾牽涉到打官司。古人以被公庭傳訊為恥,甚至曾有婦女因遭傳訊、不得不上公堂拋頭露面而深感受辱,因而自殺。

        平日解紛息争,片言可定,捷于大府,信于神君:在前文筆者將劉用中比擬為英國之「太平紳士」,因為在英國的這種職銜,即是由政府委任民間人士擔任維持社區安寧、處理一些較簡單法律程序等事。劉用中是「鄉飲大賓」、是官方認可的齒德俱優人物,又是有官銜的「封公」;故平日他就常擔任類乎現代的「調解委員」、為爭端兩造講公道,謀求鄰里和諧。而其裁斷中肯,能使雙方都服氣,其公信力不下於坐堂之父母官,可知其受人敬仰之程度。

        此豈可旦夕取、亦豈可聲音笑貌掩襲為哉:句謂劉用中能成為在鄉里間主持公道、人人服氣其裁斷的人物;這種地位既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達到、也不是靠巧言令色營造他人好感所能博取的。

        一點真心,守之固,行之確,上通于天。䐁魚格,金石貫。必世後,而况三世乎:此段文句後半,在何立民先生點校之《朱國禎詩文集》中點斷作「䐁魚格金石,貫必世後,而况三世乎?」但筆者認為不妥:「䐁魚格,金石貫」與「必世後,而况三世乎」,各有典故出處;而後者應是有缺字。先來說「䐁魚格,金石貫」:此係出於《易經.中孚》,其卦辭曰:「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此卦彖辭中又云:「豚魚吉,信及豚魚也。」簡單解釋之:「中孚」即謂人之心中秉持誠信;而其誠信廣施,甚至能使非屬人類之動物(豚、魚)也感知其誠懇不欺。「豚魚格」中之「格」為到達、觸及之意,即謂其人誠信可達於豚魚。「金石貫」,即「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之意。類似的句子,在朱國禎的其他文章中亦有出現過;《朱文肅公集》中的〈贈吳純所三府署縣事文〉中,就有這樣的一段句子:「吳公泰然列丞佐之中,見者無不敬、無不愛、無不信,其仰下風而趨承。真豚魚可格、金石可開。」至於「必世後,而况三世乎」一句,其中諒有闕字;筆者認為此係用《論語.子路篇》中孔子之語:「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如果有王者興起,也需花三十年才能使仁道大行於天下)。」整段文句彙整起來說,即謂劉用中秉持其真誠待人之心,固守不移,篤行不忒,其精誠足以達於上天,更無庸說能格豚魚、貫金石。孔子曾說行仁道需三十年(一世)方能有成,而劉用中自其祖、父以來已歷三世行仁(以故從不涉官司、不被訊於公庭),其能有成自不待言。

        凡若此者,不章縫而經緯含,不庠校而仁義被:章縫,謂儒服儒冠。典出《禮記.儒行》中孔子之語:「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句謂:劉用中具有種種儒家士人應備之德行。其人雖不穿儒服,但言動舉止持正合度;沒進過庠校受教育,卻能被服仁義、身行慈惠。

               余既髦謝文字,覧狀有味乎言之,獨撮其大者如此:此處抄本疑有缺字。髦謝,當指仕宦者因年老而致仕。譬如明人倪謙所撰〈贈長史楊先生致仕還吳序〉開頭即云:「郕王傅楊先生以年髦謝事,將還故里。」(見《倪文僖集》卷十六)而在此「髦謝」之下接「文字」,洵不可解,故筆者認為可能有缺字。以下「覧狀有味乎言之,獨撮其大者如此」等句,朱國禎謂自己讀了劉行義為父母所寫的行狀,頗有感觸,故摘其中大要而寫了這篇墓誌。

        以某年月□日葬于鼕□山之麓:此句中「日」字之前,抄本是空了一格;但下面還有筆者無法繕打出來的一個字,在北京圖書館所藏抄本中原作左「氵」右「際」,可是筆者查不出有這樣寫法的異體字。而在何立民先生點校之《朱國禎詩文集》中,這個字根本被漏掉,此句就變成「以某年月□日葬于鼕山之麓」。筆者思來想去,朱國禎原書中寫的很可能是「漈」字,但抄寫者不知有此字、抑或認為是朱國禎寫錯,便自己給此字中間插進一個「阝」。關於這座「鼕漈山」到底位於何處,筆者也查不出眉目;只能推測其應該就在漳浦縣或鄰近縣份,因僅是小範圍地名,或當地人士方知之土名,以致方志未載。

       乘潮入浦,聿來胥宇:胥宇,出《詩經.大雅.緜》:「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周文王之祖父太王,因狄人入侵而帶著妻子太姜離開邠地,避居於岐山下建邑居住)。」胥宇,共居之意。句謂劉行義之祖父劉宗立由金門遷往漳浦縣,並在當地娶了徐姓女之事。

        東西相望,以篤劉祐:東西相望,謂劉行義之祖父劉宗立在金門留下王姓妻子與女兒,又在漳浦縣娶了徐姓女,生下劉行義之父劉用中;兩地各有一家庭。此處抄本中原作「以篤劉祐」,何立民先生點校之《朱國禎詩文集》中改為「以篤劉祜」;筆者認為何立民先生的改動是正確的。「以篤劉祜」,係用《詩經.大雅.皇矣》中「以篤周祜」之句;謂在兩地各有一家,是為了確保劉氏的家祚福份(不致因倭寇之類的兵燹而斷絕)。

        粤有良配,蘋蘩藻繢:蘋、蘩、藻,皆可食用之水生植物。《左傳.隱公三年》:「苟有明信,澗、谿、沼、沚之毛,蘋、蘩、薀、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汙、行潦之水,可薦於鬼神,可羞於王公。」又《禮記.昏義》:「教以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教成祭之,牲用魚。芼之以蘋、藻,所以成婦順(養成婦人柔順的德性) 也。」 繢,筆者疑此處當為抄本字誤,應作「饋」,進獻食物於尊貴者,或以物給與神或人之義。句謂陳安人嫻於主中饋、善治家務。

         如彼雎鳩,雝雝治内:雎鳩,指《詩經.國風.關雎》;此詩古代說詩者謂係后妃為君主選擇嬪妾之詩,所述乃「后妃之德」,但今人已逕釋為男女相悅之詩。雝雝,出《詩經.大雅.思齊》:「雝雝在宮」;謂文王在宮中閨門之內,與妻室相處和悅。句謂用中公與陳安人夫婦和睦相得。

存甯没順:此處用宋儒張載〈西銘〉最末兩句;「存吾順事,沒吾寧也。」

 

 

張爕〈送劉伊人赴闕〉

 

               漳州府龍溪縣人張燮,除以地理專著《東西洋考》而名世、纂輯漢魏間《七十二家集》,並參與《海澄縣志》之修纂外,尚有其本人所著詩文之《群玉樓集》傳世。張燮雖於萬曆廿二年時考中舉人,但一生不曾出仕;惟其博學多識,連黃道周都自認不如,故其結交皆是一時俊彥。在明代晚期之金門前賢中,如蔡復一、蔡獻臣、蔣孟育皆與張燮有往來,其記錄於三人詩文及張燮《群玉樓集》中皆班班可考。而在《群玉樓集》卷之十六〈七言律〉中收有一詩,題為〈送劉伊人赴闕〉,由詩中所見,當是崇禎間劉行義受朝廷徵召復仕時,張燮為其送行而寫的,約當作於崇禎八或九年(按:由《群玉樓集》之目錄來看,張燮並無致劉行義之書信;但張燮寫給他人的書信中,會不會有涉及劉行義或其他金門前賢的部份?這還需一一檢視後方知)。張燮為劉行義所寫的這首詩如下:

 

                           送劉伊人赴闕

    清時鳳下羽凌霄,寶璐騰驤勝事饒。

    螭蚴封章持國是,龍沙借箸縛天驕。

    雲臨觸石膏初遍,葵到傾陽欵倍遙。

    當宁定詢相見晚,書名座右已三朝。

 

                  ──本篇部份詞語、典故,略釋於下:

             清時鳳下羽凌霄:《論語.子罕篇》中載,孔子曾曰:「鳯鳥不至,河不岀圖,吾已矣夫!」孔安國註曰:「有聖人受命,則鳯鳥至,河出圖。今天無此瑞。」鳳鳥係於世局將清時才會現世,張爕作此詩送劉行義「赴闕」,當是在崇禎即位(有聖人受命)後,氣象一新;原被魏忠賢摒退的劉行義受召再度出仕,故張爕以「鳳下」喻之。

               寶璐騰驤勝事饒:寶璐,謂美玉。出屈原〈涉江〉:「被明月兮珮寶璐」。騰驤,超躍、奔馳之意。勝事,美事。饒,多。寶璐騰驤,可能指崇禎為召還先前於天啟被黜斥的臣子而派出的使者車駕。勝事,謂忠臣復起入朝。

               螭蚴封章持國是:古人有「龍生九子」之說,但說法不一;一般多引明人李東陽《懷麓堂集》(九子為:囚牛、睚眥、嘲風、蒲牢、狻猊、贔屓、狴犴、負屭、螭吻)或楊慎《升庵外集》(九子為:贔屓、螭吻、蒲牢、狴犴、饕餮、(虫八)(虫夏)、睚眥、金猊、椒圖)中的說法。但明萬曆間盧翰所撰《掌中宇宙》卷十三〈博物篇上〉所記「龍生九子」條中,「螭蚴」亦為龍生九子之一,《掌中宇宙》云其「好望,今殿脊獸頭是其遺像。」以「好望」這樣的個性來說,似可比擬為御史、給事中之類糾彈不法之「言官」。封章,謂上章言事,不欲洩機而以囊封進呈。觀此句之意,張爕當是期許劉行義入朝後持正敢言,為國是而努力。   

               龍沙借箸縛天驕:龍沙,出《後漢書.班梁列傳》傳末贊語:「坦步葱雪,咫尺龍沙。」註曰:「葱嶺、雪山,白龍堆沙漠也。」龍沙原指沙漠,但後世多以泛指塞外之地。借箸,猶云籌畫。出《漢書.張良傳》中張良對劉邦之語:「臣請借前箸以籌之。」天驕,天之驕子。出《漢書.匈奴傳上》所載單于遣使遺漢書中之句:「南有大漢,北有強胡。胡者,天之驕子也。」龍沙、天驕,雖似指匈奴,但在張爕送劉行義赴京師的崇禎年間,最大的外敵是勢壓東北之後金。或許當時遠在南方的張爕也已感受到清人吞併之心難饜,嚴重威脅大明的國運,故希望劉行義入朝後能出策禦敵,降服關外的清主。

            雲臨觸石膏初遍:雲臨觸石,典出《說苑》卷十八〈辨物〉中有關五嶽何以受尊崇之記述:「五嶽者,何謂也?泰山,東嶽也;霍山,南嶽也;華山,西嶽也;常山,北嶽也;嵩高山,中嶽也。五嶽何以視三公?能大布雲雨焉,能大斂雲雨焉;雲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施德博大,故視三公也。」因五嶽山脈廣高,雲經其上會碰觸山頭而致雨,帶來灌溉必需的雨水,故被崇敬若「三公」。膏,土地獲滋潤之謂。句謂劉行義之出,將如五嶽般為生民帶來普降甘霖。

               葵到傾陽欵倍遙:葵到傾陽,典出曹植所上〈求通親親表〉:「若葵藿之傾葉,太陽雖不為之回光,然向之者誠也。」葵、藿為植物中之賤者,在上下關係之間常以喻低下之一方。葵雖微賤,但其葉會隨太陽移動而傾斜(猶如人臣對主上的忠心仰望)。縱使劉行義被迫離朝是數年前事,所居海隅又與京師遙遠,但人主終能有感於其謀國之忱,再度起用之。

              當宁定詢相見晚,書名座右已三朝:《禮記.曲禮》中有「天子當宁而立」之語,故「當宁」被用以稱當朝天子;此詩中即謂崇禎。句謂劉行義入朝後晉見崇禎,垂詢下必會給皇上有相見恨晚之感。書名座右,謂劉行義之名被記於御座旁而起用。三朝:萬曆、天啟、崇禎三朝。

 

 

                  陶崇道〈答劉伊人年兄〉

 

  在筆者所能檢得劉行義同時代者為其所寫的文章中,時間最晚的是與劉行義同年成進士之陶崇道寫給他的一封信,題為〈答劉伊人年兄〉,見載於陶崇道所著《拜環堂文集》卷五。在介紹此信之前,筆者先依清代所輯《國朝文匯》卷十六中清人黃與堅(字庭表,號忍菴,江蘇太倉人,順治十六年進士)所撰〈福建左布政陶公墓誌銘〉一文,將陶崇道之生平簡介於下。

  據其墓誌銘所述:陶崇道之遠祖係晉代名臣陶侃,其後人於元英宗至治年間,由江西彭澤遷徙至浙江會稽之東鄉。陶崇道之高祖陶諧官至兩廣總督、兵部左侍郎,曾祖陶師賢為鴻臚寺主簿,祖父陶大順官至廣西巡撫、都察院副都御史,其父陶允嘉也當到福建鹽運司同知;可說是官宦世家。陶崇道字路升,號虎溪,生於萬曆八年(1580),九歲時便隨著祖父去廣西,在外讀書,成為諸生時已有聲譽。嗣後陶崇道於萬曆三十七年成舉人、三十八年成進士,初授即墨知縣,後於萬曆四十年調掖縣,皆有治績。但隨後接連母喪父喪,陶崇道守喪至天啟四年方再度出仕,本可補上戶科給事中;然當時魏忠賢亂政,眼見朝中正人如趙南星遭削籍,楊漣、左光斗被罷斥,陶崇道未及上任,便引唐宋末年閹亂為戒上疏,因而連行李都還沒打開便遭譴罷官。之後到了崇禎二年,陶崇道起補兵科給事中,初上任便奏請嚴查閹宦殘黨,並對兵餉等事提出精到建言。但因其奏疏觸忤權貴,遂遭與其有隙者策畫將他調離京職。陶崇道先是出任江西饒南九江道副使,崇禎五年以參政補湖廣荊南道,期間曾擊退攻掠沙市之流寇。崇禎八年時,陶崇道又被調至廣東擔任羅定分守道,兼攝沿海五道事,崇禎十年時陞按察使(應係加銜)、領嶺西道。當時沿海島嶼發生因互市而相爭仇殺事件,陶崇道不欲窮究,只命牽涉者自誅首惡,事件隨即平定。但後來陶崇道將被調陞為福建左布政使時,有忌憚者卻以其先前處置島嶼事件不當為由中傷之;雖然事情旋即釐清,但陶崇道竟因此告歸,未至福建上任。墓誌銘中云其告歸時「距明亡者五年耳」,則約當在崇禎十一年間。其後陶崇道卒於清世祖順治七年(1650),年七十有一,所著有《莊子印》、《老子印》、《諫垣草》、《拜環堂集》等。

              由陶崇道致劉行義之信題為〈答劉伊人年兄〉來看,是劉行義先有去信問候,故陶崇道以此信「答」之。以信中「憶昔東南異地,欲通臭而無此長風;既而都門馬上,寄身隙中過影,旋又分張」等語觀之,陶崇道似是在成進士前便已風聞劉行義的名聲(這也可能只是客套話),惟因浙江福建兩地有距離,故無由識荊。後來成進士時雖在北京城裡見到面,但旋即又因各自前往任官地點上任而分別。一直以來,其實沒什麽機會見面敘敘舊。由「老年臺為  聖明推重,出山中之宰相,作海國之干城……不意又以呼嵩戒途也」等語觀之,陶崇道作此信時係在崇禎十年劉行義將北上赴京朝覲前;此時去兩人同時登第已過了二十多年,劉行義才剛復仕不久,而陶崇道卻已倦於宦途、打算致仕歸鄉終老了。陶崇道致劉行義之信如下:

 

                       答劉伊人年兄

             同籍至今日,如漁收網,如葉逢秋,巨細堅脆之數,亦已見矣。盛德如年臺,憶昔東南異地,欲通臭而無此長風;既而都門馬上,寄身隙中過影,旋又分張。今潦倒嶺南,顧瞻左右,皆屬新花,並無陳梗。而老年臺為  聖明推重,出山中之宰相,作海國之干城。弟于是稍有生色,不意又以呼嵩戒途也,能無顧影自憐乎?雖然,弟意已慵,弟志已決。三公八座,有老年臺在,一榜中已不寂寞。林長草深,會稽獨饒,弟於此中覓活計矣。長安有問及者,幸以此告之。

 

                 ──本篇部份詞語、典故,略釋於下:

               同籍至今日,如漁收網,如葉逢秋,巨細堅脆之數,亦已見矣:同籍,陶崇道謂自己與劉行義等這一批同年登科的進士們。句謂,經歷了這些年,在寫這封信的時候,就像漁人拉起網子便可看清各條魚的大小,也像葉子到了秋天(會枯黃墜落或仍常青),「同年」們之中誰是人才、誰是凡庸,也都能分判立見了。

               顧瞻左右,皆屬新花,並無陳梗:陶崇道謂當時在嶺西道任上接觸到的官宦都已是後進,沒有自己的「同年」或舊識。

               山中之宰相:典出《南史.陶弘景傳》。陶弘景為南北朝時秣陵人,讀書破萬卷,多才多藝,喜好道術。南齊高帝時曾拜左衛殿中將軍,入梁後隱居於句曲山,不再出仕,一心修道。但梁武帝登基前即與陶弘景相識,知其為大才。陶弘景雖不出山,但梁武帝每逢國家有吉凶征討大事,都會事先諮詢之,常常一月之間去信數封,時人因而稱陶弘景為「山中宰相」。

                 作海國之干城:謂劉行義於崇禎九年受命出任廣東嶺東道一職。

                不意又以呼嵩戒途也,能無顧影自憐乎:呼嵩,典出《漢書.武帝紀》,武帝之詔書中有云,他親自登上嵩高山去向山神廟致禮時,隨行的御史官屬吏卒等等,都稱有聽到山上傳來三次呼喊「萬歲」之聲。武帝認為是這山神對自己的回應答禮,便下令在山上增建了太室祠、禁伐山上草木,還指定山下三百戶人家來維護此祠(其實,誰曉得是否是哪個馬屁精,預先在山上安排了人喊上三聲、好讓皇上高興高興?)嗣後「呼嵩」即成為「喊萬歲」之代稱。戒途,籌備上路登程之意。將「呼嵩」與「戒途」合而言之,當是指在外地之官員將赴京朝覲之意(去皇上面前喊萬歲)。依《明史.選舉志》載,自明孝宗弘治時起,規定在外官員三年一朝覲,逢辰、戌、丑、未年進行,同時也進行考察。依照清光緒十年刊本《惠州府志》卷十九〈職官表上〉所載,劉行義係於崇禎九年至十二年間出任嶺東道;在其任期間的崇禎十年係丁丑年,必需前往北京朝覲述職。以陶崇道信中所透露的歸歟之意,寫此信應是他將陞為福建左布政使之際,卻遭人中傷,因而不想幹了。陶崇道在嶺西道,已卸任但未赴新職,故自謂「今潦倒嶺南」。本來若卸職後行動自由,可以在回鄉前取道嶺東道轄內和劉行義敘敘舊;但劉行義需得北上赴京,陶崇道即便當下出發也趕不上與他見面。獨自在嶺南蕭條落寞,故不禁有「顧影自憐」之感。

               三公八座,有老年臺在,一榜中已不寂寞:三公,周代以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嗣後歷代多有之,但於明代中期以後為加銜,非實職。八座,據《通典》卷二十二〈職官四〉:「後漢(東漢)以六曹尚書并令、僕二人,謂之八座。魏(曹魏)以五曹尚書、二僕射、一令為八座。宋、齊八座與魏同。隋以六尚書、左右僕射(兩人合算「一座」)及令為八座,大唐與隋同。」要之,三公八座,泛指政府之層峰。陶崇道句謂,同榜之中,只要有劉行義一人能進入政府高層,那大家也就都與有榮焉了。

               林長草深,會稽獨饒:典出東方朔《七諫.怨思》之句:「聞南藩樂而欲往兮,至會稽而且止。」而正巧陶崇道家鄉便是會稽,用此典更為貼切。陶崇道言下之意:從此要在家鄉里居蟄伏,再也不出仕了。

              長安有問及者,幸以此告之:長安,喻北京。陶崇道意思,要劉行義若是京城中有人問起他的未來動向,就明確告訴問者其致仕之意。

 

               ──以上,是筆者近期間所檢得劉行義的同時代者為他而撰之詩文等。很遺憾的是:劉行義本人似乎沒什麼撰作流傳下來、其文采如何無由得見。不過,於今倒還有一項劉行義之「手跡」仍然存世,可稍睹其法書筆力;雖說狀態也並不理想,但總勝於全無。

                 在1994年12月,大陸漳浦縣博物館曾出版了該館館長王文徑先生所編之《漳浦歷代碑刻》一書。此書第173頁至第176頁,介紹了該縣西部石榴鎮龍嶺村前山山腰上、建於元初的「青龍寺」寺內的碑文。寺中有碑二座,但卻刻有三篇碑文,分別是清乾隆三十年所立之〈青龍岩緣田碑記〉、明正德十四年所立之〈青龍岩置田碑記〉,以及刻於置田碑記石碑背面之〈青龍山碑〉三篇。據書中介紹,此〈青龍山碑〉碑文當刻於明天啟、崇禎間,上端刻篆書「青龍山碑」,碑文正文則是明末殉國名臣黃道周所撰,而且是《黃道周全集》中也未收入的一篇碑文;而碑文之「書丹」者,便是劉行義。很可惜的是:這篇碑文因年代久遠,已然「全文斑剝,無法卒讀」;雖王文徑先生與該館工作人員勉力辨識,也只能由碑上抄錄下百餘字,闕文甚多(這樣的話,即便是還能辨讀的文字,字跡諒亦瀕於模糊了)。通常一篇碑文,在開頭會列出「撰文」、「篆額」與「書丹」者三人的姓名與身分等資料。於此筆者且按照《漳浦歷代碑刻》書中所見,將此碑文開頭的幾行迻錄於下:

 

    賜進士弟翰林院編修募□

    ……官文林郎銅海黃道周撰文

    ……太僕寺卿□太常寺少卿事前戶部都給事中……吏部□清吏司員外郎□梁山劉行義書丹

 

                在這開頭幾行字中,由於《漳浦歷代碑刻》書中有些缺字是以刪節號「……」 來表示,不是逐字以「□」來標示,故這些部份究竟是缺了幾個字,無法得詳。王文徑先生等抄下的文字中,「賜進士弟」當為「賜進士第」、「戶部都給事中」應為「戶科都給事中」;這不知是當初辨讀即有誤,抑或後續成書時校勘不精造成的問題。以碑文通常會載的「撰文」、「篆額」、「書丹」三人資料來說,前兩行是撰文者黃道周這沒問題;關於劉行義的部份則是「吏部□清吏司員外郎□梁山劉行義書丹」這一句。但夾在黃、劉二人之間,那位應該是「篆額」者的資料,現今僅能辨識出「……太僕寺卿□太常寺少卿事前戶部都給事中……」這樣一句;因為姓名不存,究竟是誰,《漳浦歷代碑刻》書中並未試圖去考出。在此筆者越俎代庖試了一下:在明代晚期曾任「戶科都給事中」及「太常寺少卿」,且籍貫又是漳、泉一帶,有地緣關係的人士中,是有一位符合者:同安縣廈門塔頭人林宗載(民國十八年鉛印本《同安縣志》卷之二十八〈人物錄.鄉賢〉部份有傳)。依據《明實錄》所記,林宗載是在明熹宗天啟五年四月廿日由刑科左給事中(從七品)陞為戶科都給事中(正七品),嗣後於天啟七年二月廿七日,又由戶科都給事中陞為太常寺少卿(正四品);這與〈青龍山碑〉上的「太常寺少卿事前戶部都給事中」這一段宦歷相符。不過有一點筆者還得說明:〈青龍山碑〉碑文的「篆額」者,王文徑先生等辨讀其最高官銜是「太僕寺卿(從三品)」;但《明實錄》中是記林宗載於崇禎元年八月初一日陞為「太常寺卿(正三品)」,繼而於崇禎二年三月三日疏請終養,得到崇禎許可後便離朝。關於這一點看似不符處,筆者認為:當是因〈青龍山碑〉有多處「斑剝」,以致王文徑先生等辨讀時將「太常寺卿」誤認為「太僕寺卿」。又:雖說此碑狀況不佳,但這恐怕是劉行義於今唯一存世之「手跡」,應設法取得其精拓搨本,以免泯而不存。

               關於劉行義在〈青龍山碑〉上的自署「吏部□清吏司員外郎□梁山劉行義書丹」,冠於其姓名前之「梁山」係地名;在漳浦縣縣境西南與雲霄縣的分界上有梁山山脈,劉行義家族當即居住在這一帶。又:光緒三年刻本《漳州府志》為劉行義所立傳中稱他「卒七十六」,而《萬曆三十八年庚戌科序齒錄》中記其生於「丙子(萬曆四年,西元1576)」年;若按古人出生即為一歲的算法,劉行義當卒於入清後的順治八年(辛卯年,西元1651年)。

 

 

本篇完

金門藝文拾零.拾捌──關於劉行義(上)

 

金門藝文拾零.拾捌──關於劉行義(上)

 

羅元信

 

  在明代出身金門的進士中,劉澳的劉行義,是地方文獻素來罕及的一位。清代林焜熿之《金門志》中,僅於卷八〈選舉表〉中記其於萬曆二十八年(1600)庚子科成舉人,以及萬曆三十八年(1610)庚戌科成進士,並有註文云其為:「劉澳人,號依仁。合浦令、文選司員外、廣東左布政。」,此外便更無一字。清乾隆間修、光緒間補刊本《馬巷廳志》,其卷十四〈選舉〉萬曆二十八年舉人榜單中也僅載:「劉行義,翔風十七都劉澳人,由漳浦學,中庚戌進士。」、另萬曆三十八年進士榜單中記曰:「劉行義,翔風十七都劉澳人,陜西布政司參議。」民國以後歷修各版《金門縣志》乃至十餘年前修成之《金沙鎮志》,也都不曾為劉行義立傳。推究原因,當是因其家遷居漳浦,以故本地缺乏其資料可述。數年前成書之《認識金門小百科.科舉人物篇》中,雖有引《萬曆三十八年庚戌科序齒錄》一書關於劉行義之記載,其中涉及了劉行義之個人與家族人等的資料;但關於其宦歷部份,只能說敘述了前半,並不全面。近年筆者蒐得與其同時代者為劉行義所寫的數篇詩作與書信,以及劉行義父母之墓志銘,另外再加上一些史籍與方志的載記,盡量為其生平鋪陳出個大概。在以下,筆者先由《萬曆三十八年庚戌科序齒錄》所載劉行義個人與家族之資料開始,再概述劉行義之宦歷經過,最後再介紹時人為其所作各篇詩文。

        在《萬曆三十八年庚戌科序齒錄》中,關於劉行義及其家族之記載如下:

 

劉行義。福建漳州府漳浦縣民籍,同安縣人,學生。字天達,號伊人。治詩。行三。丙子(萬曆四年,西元1576)九月二十三日生。庚子(萬曆二十八年,1600年)鄉試七十六名。會試一百二十八名。廷試三甲一百二十四名。戶部觀政,授廣東廉州府合浦知縣。壬子(萬曆四十年,1612年)廣東分考。丙辰(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留部。戊午(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暫擬刑部主事候考選。

 

曾祖銓

祖宗立

父用中(小字註:邑郡大賓,封文林郎、合浦縣知縣)

母陳氏(小字註:封孺人)

具慶下

 

兄行恕  行志  夢松(小字註:乙未進士,江西副使)

弟行禮(小字註:庠生)  行聞  行仁  行恭  行道  顯閣(小字註:乙卯舉人)

娶王氏(小字註:封孺人)

子元采  元楓  元柯  元□  元李

 

         ──對於《萬曆三十八年庚戌科序齒錄》中有關劉行義等人的記載,筆者茲予略加補充說明於下:

  關於劉行義本人,《序齒錄》中記曰「福建漳州府漳浦縣民籍」,這應是他參與科舉考試報名時的籍貫,而其出身本籍為「同安縣人」。《序齒錄》中謂其「字天達」,但下文筆者將介紹同時代者王命璿寫給劉行義的詩作,是題為〈送劉達可之合浦〉;清光緒三年刻本《漳州府志》卷之三十一〈人物四.明列傳下.補傳部份〉為劉行義所立傳中,亦稱其「字達可」。因古人之字、號並不限於一個,故「天達」、「達可」這兩個「字」,有可能劉行義都用過。至於《序齒錄》中記劉行義「號伊人」,這與下文筆者將介紹的蔡復一等人詩文中提到劉行義時稱呼他的「號」相同;惟林焜熿之《金門志》中則記劉行義「號依仁」。則「伊人」或「依仁」,也都有可能是劉行義用過的「號」(又或者「依仁」是與「伊人」同音而字誤)。「戶部觀政」,謂劉行義登科後於正式授職前是在戶部當個「觀政進士」,類乎「實習生」,先歷練學習仕宦時所需的各方面知識。在擔任廣東廉州府合浦知縣期間,劉行義曾於萬曆四十年擔任「廣東分考」、即參與廣東鄉試之閱卷工作。之後云劉行義「丙辰(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留部」;按《明史.選舉志》載,自明孝宗弘治時起,規定在外官員三年一朝覲,逢辰、戌、丑、未年進行,同時也進行考察。劉行義當是在朝覲時因治績優良,被揀擇將擢為「京官」,因而被留在京師等待新命(但記載中未說明是留在哪個「部」)。可是關於他的新任命遲遲未定,一直到了萬曆四十六年時還是「暫擬刑部主事候考選」,似乎還在曖昧不明的狀態中。而《萬曆三十八年庚戌科序齒錄》一書,雖是記載當年登科者的資料,不過由關於劉行義的記載便可知,是書編成時間至少是在萬曆四十六年或之後,方能載入關於其登科後數年間的履歷。

  關於劉行義之上代:依《序齒錄》中所記,劉行義之曾祖父係「劉銓」、祖父為「劉宗立」、父親為「劉用中」、母親姓陳。有關劉行義之曾祖父乃至父母親這上三代,筆者姑俟下文介紹劉行義父母之墓誌銘時再敘。《序齒錄》中之「具慶下」,係表示父母俱在;這應是劉行義參與進士考試時填報的情形。至於劉行義之父母各於何時身故,連其墓誌銘中都未有記載。

  關於劉行義之「兄」、「弟」、子嗣等:《序齒錄》中記劉行義之「兄」有三:「行恕」、「行志」與「夢松(其名下有小字註:乙未進士,江西副使)」。因《序齒錄》中已載明劉行義「行三(老三)」,故可知名字上相似之「行恕」與「行志」是劉行義同父所出的「胞兄」、親哥哥。而「夢松」應是劉行義之「堂兄」,其與劉行義是同一大家族之分支。這位「劉夢松」,在民國十八年鉛印本《同安縣志》卷之二十八〈人物錄.鄉賢〉部份有其傳:「劉夢松,字國夏,號璘蒼,萬歷(曆)戊子(十六年,西元1588)舉人,乙未(萬曆二十三年,西元1595)進士。父存德(嘉靖十七年進士),仕廣東副使,善大書,工古文詞。夢松教授揚州,歷國子助教,刑部主事,恤刑廣西,陞員外、郎中。尋知台州府,善政宜人,台人祠祀之。遷江西按察副使,秩未滿,致仕。弟夢潮。」劉夢松是劉存德(字至仁,號沂東,嘉靖十七年進士,官至廣東巡視海道副使)的第四子,而劉存德的第五子劉夢潮後來也有功名且出仕;不過劉夢潮是萬曆四十年時成舉人、四十七年才成進士,以故劉行義於萬曆三十八年參加進士考試時,沒把尚未得著功名之劉夢潮列入家族人等資料。惟筆者雖借得劉存德家族之《橋東劉氏世譜》,但沒能由其中找出與劉行義這邊家族的關聯之處;或許還得再進一步檢視劉澳這邊的族譜,才能釐清劉行義與劉夢松之間的「親等」有多近。至於劉行義之「弟」,依《序齒錄》中所列,「行禮」、「行聞」、「行仁」、「行恭」、「行道」這幾位,是劉行義之同父胞弟;其中僅「行禮」是位庠生。而「劉顯閣」應與劉夢松的情形相同,其與劉行義是同一大家族之分支,但他與劉行義雙方間的關係詳情,筆者亦無從得詳。關於劉顯閣,民國十八年鉛印本《同安縣志》卷之十五〈選舉〉部份載其係萬曆四十三年乙卯(西元1615)科舉人、「嘉禾二十三都廈門人」,但沒記載他曾擔任何種官職;其餘生平事蹟亦均不詳。

        關於劉行義之子孫:據《序齒錄》中所列,劉行義有「元采」、「元楓」、「元柯」、「元□(此一字殘缺難辨)」、「元李」等五子,但這應是劉行義在報考進士時填的資料;在此之後是否又添子嗣、或是有無女兒,無法得知。而關於劉行義之子孫功名,在光緒三年刻本《漳州府志》卷之十七〈選舉二〉崇禎十五年舉人榜單中有記:「劉辰柯,行義子。」;同志卷之十八〈選舉三〉崇禎間貢生名單,出身「漳浦縣學」者中還有「劉繩黼,行義子。」但「劉辰柯」、「劉繩黼」這兩位,究竟是否即是《序齒錄》中所列「元采」等五人之中、抑或是劉行義後來又生的兒子?這點也因資料不足,無法言之。而在劉行義的孫輩中,林焜熿《金門志》卷八〈選舉表〉,康熙二十年辛酉科舉人榜單有記曰:「劉夔龍(劉澳人;行義孫,入漳浦籍。南宮令。)」另外道光十一年刊本《南宮縣志》卷九〈官師表〉清代知縣名單有載:「劉夔龍。漳浦人,舉人,三十九年任,四十一年續邑志。」而在光緒三年刻本《漳州府志》卷之十九〈選舉四〉舉人榜單中關於劉夔龍的記載,除了「漳浦人,南宮知縣」外,並稱其有「賑飢減役,宿弊盡除」之政績。由以上記載,可知劉行義之子、孫亦有功名或曾仕宦,也算得官宦家族了。又,在日本江戶時期嘉永七年、即清咸豐四年(西元1854)時,在日本曾有自署「漱芳閣」與「鷲峰逸人」者選輯了一部《清書畫人名譜》,而其中便載有「劉夔龍,字伯讓,漳浦人,康熙辛酉舉人」這樣的資料,與劉行義之孫相符;惟其記載太簡,究竟劉夔龍是長於書法或繪畫、抑或是否曾有作品或著作名世?就不得而知了。

         在《萬曆三十八年庚戌科序齒錄》中,關於劉行義仕宦的經過,僅言及他在擔任合浦縣知縣後。壬子(萬曆四十年,1612年)廣東分考。「丙辰留部」、「戊午暫擬刑部主事候考選」。以下,筆者就對其嗣後的宦歷加以補充。由於尚未能發現劉行義之行狀、或墓誌銘之類會詳述其生平的文獻,就筆者所知見,稱得上對對劉行義一生做了完整概述者,當推清光緒三年刻本《漳州府志》;此志卷之三十一〈人物四.明列傳下.補傳部份〉,為劉行義所立之傳如下:

 

        劉行義,字達可,漳浦人,登萬曆庚戌進士,授合浦令,廉潔愛民。時有盜採珠池者,行義密補(捕)之,得大珠百餘顆,聞巡撫,上諸朝,以廉稱。又以定狼兵有功,留部。先是青黎入寇,召廣西狼兵征援,道徑合浦,乏糧。狼兵長率部下擁集堂上索糧,行義曰:『少需之。』狼兵長拔劍瞋目而視。行義神色不動,責之曰:『若欲反乎?吾,天子命吏。若敢殺予乎?』狼兵長大笑而去,遂率屬反。事聞,巡撫授行義方略,下令領粮,中途伏甲收之,狼兵遂定。在部,初授稽勳司,歷考功、文選,陞員外郎。以忤魏璫(魏忠賢)被彈,回籍。後以福建按察李嗣京薦,擢惠州副使,歷廣西蒼梧參政,陞按察使,湖廣、陜西布政使,並有惠政及于民。以老告歸,卒七十六。

 

               在光緒三年刻本《漳州府志》為劉行義所立傳中,敘述最多的是他早年在廣東廉州府合浦縣擔任知縣時的經歷。而在明代廣東地區方志中,崇禎十年刻本《廉州府志》卷之七〈秩官志〉部份,除在合浦縣知縣名單中有載:「劉行義,福建進士,(萬曆)三十九年任。(下一任姜學伋,浙江舉人,萬曆四十八年任)」;另外同志卷之九〈名宦志〉部份,亦有為劉行義立傳。其傳文如下:

 

               劉行義,號伊人,漳浦人,進士。萬曆三十九年知合浦,豈弟(愷悌)廉介,精明詳審。憫里甲凋敝,諸事力為節省,一絲一粒不妄取于民。折兩造以片言,擬罪不屬曹吏。追徵不擾,而民輸恐後,歲無逋負。尤加意士人,課萟(藝)不倦,修學宮,建浮屠(塔),以培文運。時瓊黎叛,檄狼兵征之,所過擾民。公具犒出二十里,親止之,令從間道行,身當狼兵之囂凌,不顧也。其愛民如此。覲行,召入天部(吏部)。

 

               由《漳州府志》與《廉州府志》的記載,可知劉行義確乎當得「名宦」之稱。其治合浦縣時愛惜民力、不妄取一絲一粒。本身廉潔自愛,在地方盜採珠池案中起出「大珠百餘顆」、價值不斐;若是稍有貪念的地方官,八成會「吃案」然後中飽私囊。但劉行義不為心動,將案子上奏巡撫,因而廉潔之聲聞於朝廷。劉行義處理民事,斷案擬罪亦不假手下屬吏員,以根絕彼等藉之上下其手、訛詐百姓的機會。不用官方手段催徵稅賦,而百姓自動來繳足。在他擔任合浦知縣期間,因瓊州府(今之海南島)之黎人作亂,朝廷檄調「狼兵(廣東、廣西一帶壯族、瑤族之土著部隊)」前往平亂。然「狼兵」雖然戰鬥力強,但軍紀素來為人詬病;彼等又仗恃明廷倚重,往往胡作非為,在出兵期間騷擾侵害良民百姓。因合浦縣在當時「狼兵」行軍的路線上,身為父母官的劉行義為保護地方,遂與「狼兵」有過一番對峙。事情的經過,在《漳州府志》與《廉州府志》的記載中有所不同:《漳州府志》中稱狼兵行軍至合浦縣時缺糧,其領隊遂率部擁至公堂討索,還拔劍威脅劉行義;但劉行義面無懼色還斥責之,狼兵領隊也不敢真對他動手。之後劉行義在巡撫授計下以領糧為誘,才擒下這批造反的狼兵。《廉州府志》則載:劉行義已先料狼兵有騷擾地方之虞,於是在其入境時便「具犒(準備了糧食、酒肉甚至錢財為犒勞品,如同春秋時鄭國商人弦高以肥牛犒秦師)」出迎,主動去和狼兵隊伍碰頭,請他們走小路,不要通過城內街市(筆者按:合浦縣係廉州府之「倚郭縣」、沒有本身獨立的縣城,縣治就設在廉州府的府城內。肆無軍紀的狼兵進了州城,極有可能搶奪商販、調戲婦女,鬧出大亂)。而在清道光二年刻本《廣東通志》卷二百五十二〈宦績錄二十二〉為劉行義所立傳中,除了提到狼兵過境時劉行義曾「具犒賞,要(邀、迎)於路,令從間道」,而且還「身雜戎伍護行,跋涉數十里,出境乃返。雖受狼兵詬誶,不顧也。」載記雖有版本內容與詳略不同,但相同的是劉行義確乎曾「身當狼兵之囂凌」、自己冒生命危險去和這批兵痞槓上,其勇氣洵非常人可及。

               關於劉行義治合浦縣時的愛民保民之舉,當時受命巡按廣東之御史王以寧(萬曆二十六年進士,官至福建參政)自有所聞,在其對朝廷所上奏疏中稱許了劉行義。王以寧所撰《王以寧奏疏》卷六之〈薦舉有司疏〉,據疏末所記係「萬曆肆拾壹年叁月初貳日具題」。此疏開頭云:「題為循例薦舉有司官員事。臣奉命按粵已逾貳載,茲事竣得代,所屬有司官員,例應薦舉。」疏中列出了廣東各地知府、同知、推官、知州乃至知縣等「一時郡邑之良」,而其中對劉行義的政績是如此評語:「合浦縣知縣劉行義,清馥芳蘭,湛露爽愷,神駿追風,品靄吉人,政推慈母。」在臚列薦舉官員後,王以寧於疏末言:「伏乞勑下吏部,再加查訪;如果臣言不謬,將朱芹(時任惠州府知府)等循資擢用行取。庶吏治益知所勸,而造福遐方,當不淺矣。」疏末亦載萬曆皇帝見疏後的指示:「吏部知道。」嗣後據《萬曆三十八年庚戌科序齒錄》中所載,劉行義於「丙辰(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留部」。依《明史.選舉志》載,自明孝宗弘治時起,規定在外官員三年一朝覲,逢辰、戌、丑、未年進行,同時也進行考察。劉行義當是先前於萬曆四十一年已獲王以寧於疏中薦舉,嗣後仍一秉其清廉愛民、不曾懈怠,故於丙辰年入覲並進行「大計(對地方官之考察)」時獲「留部」、排入等候擢為「京官」的行列。

        有關劉行義在擔任合浦縣知縣後的宦歷,於此要先稍擱下,容後再敘;因為劉行義在合浦縣尚有他事值得記述。據清乾隆二十一年刻本《廉州府志》卷之六〈建置.壇廟〉部份所記:「合浦名宦祠,所祀古今五人」,此五人為:「宋太子太傅前合浦太守薛綜、元合浦尹吳正卿、明合浦縣知縣劉行義、明石康縣知縣羅申、明廉州所百戶孔榕。」能在曾蒞治之地被入祀名宦祠,可知當地百姓對其永懷不置、銘感在心。除了受百姓馨香之禮祝,在「實物」方面,劉行義於合浦也曾有遺蹟、甚至到今天仍然存在。

             在清道光十三年張堉春修、陳治昌所纂之《廉州府志》卷二十二〈金石〉部份,載有一「北帝樓鐘款(小字註:存)」;此銅鐘上的銘文為:「賜進士同出身文林郎知合浦縣事漳浦劉行義鼎造  皇明萬歷四十一年歲次癸丑仲冬甲子上澣之吉」。筆者按:此處《廉州府志》所載「賜進士同出身」疑應為「賜同進士出身」、「歷」應為「曆(入清後為避高宗「弘曆」聖諱,於是載記中「萬曆」都變成「萬歷」)」。前面筆者提過:合浦縣係廉州府之「倚郭縣」、沒有本身獨立的縣城,縣治就設在廉州府的府城內。劉行義鼎造銅鐘所置之處「北帝樓」,便是廉州府府城北門之城樓。在清康熙六十年廉州府知府徐成棟所修《廉州府志》卷之一〈圖經志〉所載「合浦縣圖」,於北門之上端有標註:「舊有北門,閉塞已久,上建北帝樓。」至於劉行義造鐘之日期,「仲冬甲子上澣之吉」:「仲冬」即陰曆十一月、「上澣」即上旬;「甲子」有可能僅是泛謂「某日」,但萬曆四十一年十一月初十日正好便是「甲子日」,故也可能就是在初十這天。清道光十三年之《廉州府志》載此「北帝樓鐘款」之狀況為「存」,則此鐘於清代中期尚在;惟筆者沒能找到再往下之載記,則此鐘可能早已遭毀壞重鑄。至於原本銘文是否有拓本傳世,亦不可知。

        另一項劉行義治理合浦縣時所遺「實物」,在崇禎十年刻本《廉州府志》卷之九〈名宦志〉為劉行義所立傳中有提到,他曾「建浮屠(塔),以培文運」。康熙六十年《廉州府志》卷之一〈圖經志〉所載「合浦縣圖」也有繪出,在縣城外西南側「縣學宮」之西側有一「文昌塔」,即為劉行義所建。而在康熙本《廉州府志》卷之一〈紀年志〉、萬曆四十一年亦有記曰:「合浦文昌塔成。廉之西南隅無岡(廉州府府城、也是合浦縣之縣城,城外西南方缺乏山崗那樣高起的地勢),江流斜去,形家所忌。民無貯蓄,科目亦寥(流水將財運與文運一併帶走了),乃請于撫按,造塔以鎮之。議將窰料備用,再計襍稅之羨而數,用是敷乃成。塔名文昌,取丁火文明之義也。址于城南之岡,纍層七,高丈十,貫以階升,外扄以環,翼以扶欄,朱碧輝映,時有錚錚之聲(筆者按:塔外應是吊有「風鐸」,風吹搖晃即有聲),峭矗如文筆,固一郡之秀也。糜金八百有奇。」此處〈紀年志〉云建塔之事還得「請于撫按」,諒應此塔緊鄰州城,會有防禦上的疑慮(譬如若賊寇、外敵圍城,可能登上此塔以窺城中)故也。雖此處沒提到劉行義,但〈名宦志〉所立傳中就已明言係他所建,自毋庸重複再提。關於此塔近年間形貌,1986年由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合浦縣委員會與合浦縣博物館所編《合浦文物簡介》一書第14頁有介紹:「文昌塔,位于合浦縣城南郊2.6公里,建于明代萬曆四十一年(公元1613年),是八角形七層疊澀出檐平座空心磚塔。全塔高34米多。塔座直徑8.10米,空心內徑2.60米,壁厚2.75米。它的造型是從底層向上逐層收窄,塔尖冠以葫蘆寶頂。每層疊澀出檐,有東西向風門,其餘各面均是襯托的假門。各門和階梯通道均用疊澀方法券頂,並有階梯逐層輪次回旋往上可至頂部,供人登臨眺望。如是風和日麗的天氣,北海市可歷歷在目。塔身結構是用青磚摩沿對縫粘砌,表層抹灰漿。塔基為長條石板構築,亦呈八角形,大出于塔座0.95米。底層裡除東西風門入出口,其餘各面壁上均砌有龕,龕內有位,今塑像早已全無。」、「該塔歷代曾有修葺,但經“十年動亂”的人為破壞及雷電的觸擊,致使頂部崩塌,塔身爆裂,底座岌岌可危,于一九八一年五月廣西壯族自治區人民政府撥款重修,加固了基座,補回各層出檐,復原了塔頂,還原其本來容貌。」、「文昌塔巍巍屹立,巋然獨峙在案山之上。地處高阜,南襟禁山,西倚望洲嶺,東北臨府城,西南扼乾體港口,正是“為全郡砥柱,最關緊要,後之守土者護衛焉”(《廉州府志》)。過去,這裡山川清秀,林木葱葱……每逢春秋佳日,雅士、騷人都到這裡踏青、登高,飽覽大自然的秀麗景色。」自清初《廉州府志》,即已稱美此塔為「一郡之秀也」,1982年時更被列為當地縣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現今在google地圖的空照圖上有標示出這座「文昌塔」,網路上也可找到一些近期照片,係著名旅遊景點──往昔金門出身之進士,在大陸各地任官過而有所「建樹」者本當不少,但能遺存至今者甚為稀罕,故此塔可謂彌足珍貴。照理說興建此塔係當地大事,應該曾有文章記述其建造經過;惟筆者於今尚未覓得,姑俟日後繼續努力。

        以上介紹完劉行義在合浦之治績與遺蹟,接下來,該說説他成為「京官」的經過。前面曾引清光緒三年刻本《漳州府志》為劉行義所立之傳中,記載他進入吏部後「初授稽勳司,歷考功、文選,陞員外郎」。按《明史》志第四十八〈職官一.吏部〉部份所載,吏部設有文選、驗封、稽勳、考功等四個清吏司。其中文選司「掌官吏班秩遷陞、改調之事」、驗封司「掌封爵、襲廕、褒贈、吏算之事」、稽勳司「掌勳級、名籍、喪養之事」、考功司「掌官吏考課、黜陟之事」。若依《漳州府志》所載,劉行義在吏部之四個清吏司中曾歷轉三個:稽勳、考功與文選司。不過,在下文筆者會介紹的明人朱國禎為劉行義父母所撰寫之墓誌銘,卻是題為「明贈吏部承德郎驗封司員外郎主事愛泉劉公配陳安人合葬墓誌銘」;這就表示劉行義確實曾在「驗封司」任職過、而且該司也該就是劉行義在吏部所歷的最終單位。究竟劉行義在吏部的四個「清吏司」中曾歷轉過幾個?又是哪幾個?由於筆者沒有找到劉行義本人的詳細資料如行狀、墓誌銘之類的記載,就不去糾結這個問題了。至於劉行義是在何時被擢入吏部?這點也無法得詳。前面引過的《萬曆三十八年庚戌科序齒錄》中,記載劉行義於「丙辰(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留部」、「戊午(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暫擬刑部主事候考選」。之所以會拖了兩年還在「暫擬」狀態,筆者揣測這諒必與神宗怠政、不批公文、不給官員補缺有關。黎東方先生在《細說明朝》中曾有述,當神宗晚年之時,「五十幾個給事中,只剩下四個;一百多個御史,只剩下五個;六部的尚書侍郎也剩下四五個(筆者按:侍郎有左右之分,故六部尚書侍郎滿編的話該有十八人),都御史一缺仍舊虛懸,幾千個大選,急選,與待補的教官,聚集在京的等候不到『憑』,上不了任,旅費用光,三餐不飽。神宗一概不管」──連六部尚書、侍郎的職缺尚且不給指示補位,則部內下屬官員更毋庸論矣。因此筆者估計:劉行義恐怕是直到天啟年間熹宗之時才進入吏部的。《序齒錄》中記載劉行義「暫擬刑部主事候考選」,但他可能並沒真正進入過刑部,僅有在吏部擔任過「京官」。

             當劉行義進入吏部後,曾在著名之東林黨人趙南星的手下任職過。據《明史.七卿年表二》所載,趙南星是在天啟三年(癸亥,西元1623)十月被任命為吏部尚書,至天啟四年(甲子,西元1624)十月便致仕。在明人茅元儀撰《石民四十集》卷三十四,收有茅元儀代鹿善繼所作趙南星行狀,題為〈吏部尚書贈太子太保儕鶴趙公行狀〉,其中提到當趙南星任吏部尚書時,「以冢宰用人,莫先於用其屬以自佐……而程國祥、孫必顯、劉行義,皆以清直,俱入銓曹。」 從茅元儀的敘述來看,似乎劉行義是在趙南星成為吏部尚書之後,才被趙南星擇為部屬。不過,據筆者查到的資料:劉行義是在天啟五年六月便被迫離開吏部。如果他是在天啟三年十月趙南星成為吏部尚書才進入吏部,那任職吏部的期間就僅約一年半多一點;似乎不太可能像清光緒三年刻本《漳州府志》為其所立傳中記載他有數次調動,曾歷稽勳、考功、文選等司。這樣來看,就有兩種可能:一是茅元儀所作趙南星行狀中提到劉行義時,敘述不夠正確;劉行義是在趙南星成為尚書前就進了吏部。另一可能就是《漳州府志》對劉行義的宦歷記載不正確、他沒有調動過那麼多次。究竟何者正確?這必需靠劉行義本人的詳細資料如行狀、墓誌銘,或當時朝廷的記錄才能釐清;但筆者目前還沒有這些資料可據,就只能姑置不論了。

               ──較為熟悉金門人文歷史的人士,大概都知道:在天啟年間權宦魏忠賢肆威亂政之時,曾有兩位金門前賢為其所排而離朝。一位是蔡獻臣,在天啟六年九月時原本將成為南京太常寺少卿,結果卻被戴上頂「門戶(結黨營派)」的大帽子,遭處「冠帶閑住」、失去復仕的機會。另一位是林釬,在天啟七年四月底因不同意監生陸萬齡等為魏忠賢建生祠之議,而在國子監司業任上遭處「閒住」。而在這兩位之外,劉行義其實也是遭魏忠賢羽翼的「閹黨」所構陷、以致「不名譽離職」的。關於劉行義之被迫離朝,在《明熹宗實錄》天啟五年六月廿八日中有如下記載:

              御史周維持疏糾文選司官劉行義與其同官王任杰大開賄門、贓私狼籍。得旨:劉行義革職聽勘,王任杰姑著閑住。

               除《明熹宗實錄》外,還有兩位與劉行義同時代者的記載如下:

        吳應箕《啟禎兩朝剝復錄》卷二、天啟五年六月間記:「吏部主事劉行義革職、王任杰閒住。以周維持參之也。」

        徐肇臺《記政錄.甲乙記政錄》、天啟五年六月三十日記:「御史周維持一本直糾貪穢事。奉聖旨:『近來銓司向多邪黨盤據,故推陞選法,有堂官照顧不到處,輒生弊端。以后(後)選擇文選,務要清楚,不必循資。劉行義賍私狼籍,着革去冠帶聽勘。王任杰準(准?)閑住。吏部知道。』」

               關於劉行義能獲擢為「京官」之因,筆者前已引述方志中關於他在合浦擔任知縣時的政績記載,以及廣東巡按王以寧在〈薦舉有司疏〉中對劉行義有「清馥芳蘭,湛露爽愷,神駿追風,品靄吉人,政推慈母」等評語;茅元儀亦稱劉行義「以清直」而被趙南星納為部屬。劉行義原本官聲無玷,但卻遭御史周維持以「貪穢」、「賍私狼籍」的罪名參了一本,導致去職。由於吏部掌管官員銓選等諸事,而魏忠賢為壯大勢力又大量進用、超擢其私人及獻媚者,身居吏部的劉行義大概就是因持正不媚,被閹黨視為礙事,以致被摒之而後快。參劾劉行義的御史周維持,在崇禎即位後所頒〈欽定逆案(臚列魏忠賢、客氏及閹黨諸人罪狀)〉名列其中,罪名是「贊導」、其罪行包括「疏請刻黨籍(將與閹黨作對之東林黨人名籍造冊)、拆書院;論劉一燝、周嘉謨等削籍。」由於御史有彈劾糾舉之權,周維持便以其御史身分為閹黨作排除異己的工作;劉一燝(熹宗初年內閣首輔)、周嘉謨(熹宗初年任吏部尚書)是因其彈劾而受害的高階官員。周維持之兄周應秋亦是閹黨,天啟六年中任吏部尚書、大肆賣官,到了崇禎即位後被褫職為民。周應秋也與周維持一樣名列〈欽定逆案〉,嗣後朝廷永不錄用。

               遭到誣蔑被迫離朝後,劉行義應是回到了漳浦的自家中。據光緒三年刻本《漳州府志》為其所立傳中云,劉行義在「以忤魏璫被彈,回籍」之後,還曾「以福建按察李嗣京薦,擢惠州副使,歷廣西蒼梧參政,陞按察使,湖廣、陜西布政使,並有惠政及于民。」不過,劉行義由被迫閒住直到「還朝」,中間其實隔了好些年。據入清後自署「題外史氏」所輯《聖朝新政要略》卷十中載,在崇禎元年三月十一日,當時吏部曾奏上「大小九卿科道訪單」,將魏忠賢亂政期間遭迫害的官員(包括已故者)開列一份名單;其中「福建二十人」裡面除了有「蔡獻臣  己丑(謂其登科年份萬曆十七年),光祿寺少卿,六年閒住」,也有「劉行義  庚戌(謂其登科年份萬曆三十八年),吏部員外,五年閑住」(筆者按:林釬是早於開列這份訪單之前便已有聖旨指示讓他還朝,故未列入此訪單中。)朝廷會列出「大小九卿科道訪單」,不消說是要還這些曾受閹黨迫害者一個公道:給已故者恢復名譽並予撫卹,仍在世者可以復仕。劉行義既有列名於此「訪單」中,表示朝廷已知其先前被劾「賍私狼籍」是冤,他應可當即還朝、等候新的任命。但劉行義不知是有何故耽擱,又或者是因先前的彈劾誣蔑使其對宦途志趣大減,他對「復仕」似乎並不積極。一直到福建巡按李嗣京舉薦他,劉行義才再度登上仕途。據《漳州府志》所立傳中載,劉行義復仕後第一個職務是「惠州副使」。清道光二年刻本《廣東通志》卷二十〈職官表十一〉、明代「按察司副使」職名錄之崇正(禎)朝部份有載:「劉行義,福建漳浦人,九年任。」另清光緒十年刊本《惠州府志》卷十九〈職官表上〉、崇禎間「嶺東道」之職名中有:「劉行義,九年任,漳浦人,進士。(下一任楊鴻,十二年任)」由廣東方面的方志載記,劉行義是遲至崇禎九年才再度出仕,擔任「惠州副使(筆者按:應係「嶺東分巡道」、駐地在惠州府)」。

               關於劉行義復仕後的經過情形、政績如何,筆者能找到的資料並不多。明代惠州府轄下有長寧縣,而在清道光間鈔本《長寧縣志》卷四〈學校志.學宮建修考〉部份,關於「先師廟」之周邊建物有記:「後為明倫堂、尊經閣。……崇正(禎)十一年,守道劉行義、知縣金國正、教諭朱緯重建尊經閣。」凡是這類與孔廟、學宮有關的建築物修繕,通常都會盡可能的找來名人作記,但筆者迄今沒能檢得關於長寧縣重建尊經閣的記文;如果能找到崇禎年間這次重建的記文,或許其中會對支持重建的劉行義有所記述,可提供他在當地任職時的風評、政績等資料。據光緒三年刻本《漳州府志》為其所立傳中云,繼「惠州副使」之後,劉行義接著是調往廣西,「歷廣西蒼梧參政,陞按察使」。而關於劉行義在出任廣西按察使期間的事蹟,筆者也僅能找到一項記載:在廣西的梧州府轄下有博白縣,該縣原修於康熙五十三年、後於道光十二年重鐫之《博白縣志》卷十一〈列傳〉部份,有為當地一位明末人士「朱達禮」立傳。這位朱達禮原是庠生,卻當了武官,先是擔任鬱林營千總、後又擢為梧州營守備,但因親老而乞歸去職。明末時土寇蜂起,朱達禮為保護鄉里而募集義勇軍,並與官軍協同作戰,先後對抗洪茂庭、孫學憲、謝用廷等寇首的賊兵,將彼等次第勦滅,保境安民。朱達禮傳中又載,因其功績卓著,「按察使劉行義稱其有文武畧,敘功,將擢用」;但朱達禮或是出於謙遜、或是見天下勢已不可為,對敘功擢用皆「辭不就。家居壽終。」據《博白縣志》所載,劉行義是曾向上級奏報建請擢用朱達禮;但明末時史籍載記闕佚不足,筆者沒能找到相關的記載。

        關於劉行義宦歷所達最高、或說最終之官職:這一點,在各種方志記載中頗不一致。光緒三年刻本《漳州府志》稱劉行義最終官至「湖廣、陜西布政使」,這是從二品的高位。但乾隆間原修、光緒間補刊本《馬巷廳志》卷十四〈選舉〉 部份,在萬歷(曆)三十八年進士榜單關於劉行義的記載註云:「翔風十七都劉澳人。陜西布政司參議。」依照方志中〈選舉〉部份的筆法義例,在一個人登科記錄之下列出的官職,便是此人宦歷所達最終、最高職位;《馬巷廳志》僅記劉行義終官「陜西布政司參議」,而布政司參議係從四品,比從二品的布政使就差了相當一截了。另民國十八年鉛印本《同安縣志》卷之十五〈選舉〉部份,在萬曆三十八年進士榜單關於劉行義的記亦云其官至:「陜西布政司參議」,與《馬巷廳志》相同。然而,民國鈔本《金門縣志》卷十六〈選舉〉部份的進士名單中,卻是記劉行義官至「廣東左布政」──由於漳、泉州本地方志所載莫衷一是,筆者也真不知該相信哪個才是對的了?筆者目前只能說:依據漳、泉州以外地區的方志,像廣西梧州府博白縣的《博白縣志》中的記載,筆者可以相信劉行義曾在廣西當到按察使;至於劉行義最後所達最高官職為何(參議或布政使)?「終官」於何地(是陜西還廣東)?這恐怕得等哪天劉行義本人的行狀或墓誌銘現世,才能有明確的解答。一省之布政使是從二品大員,雖屬前朝應亦不致漏載;但清代所修《湖廣通志》、《陜西通志》中,都沒有劉行義曾任該省布政使之職名記錄,因而筆者對光緒本《漳州府志》稱劉行義最終官至「湖廣、陜西布政使」一事,不敢遽信。再者,由清光緒十年刊本《惠州府志》的記載可知,劉行義是於崇禎九年至十二年間擔職「嶺東道」,光緒本《漳州府志》稱劉行義之後還「歷廣西蒼梧參政,陞按察使」,然後才是「湖廣、陜西布政使」──這樣算下來,即便劉行義真曾有被朝廷任命為「陜西布政使」,但那恐怕都已是到崇禎十六年、甚至十七年間的事了。陜西是明末民變流寇蜂起的爆發點,一直到明亡天災兵災不斷,餓殍遍地、白骨如山;官方,或說官軍能控制的區域,始終都不穩定。在這種情況下,即便劉行義真曾有被朝廷任命為「陜西布政使」,但他真能夠進入該省去赴任嗎?或者,是朝廷曾有任命令其前往、但劉行義並未前往履新?(不然恐怕是有去無回)這些還不能明朗之事,筆者目前也無法釐清,只能待日後是否有文獻出現以資解惑了。

               ──關於劉行義的生平、大致宦歷,筆者能夠復原出的概貌就如上述。以下,筆者再介紹一些與劉行義同時代者為其詩作、書信,以及劉行義父母之墓誌銘等,按照時序依次列出:

 

                 王命璿〈送劉達可之合浦〉

 

       據清道光二年刻本「廣東通志」卷二百四十三,以及清道光間原修、光緒十六年重刊本「龍巖州志(王命璿出身之龍巖縣,在明代屬漳州府轄下,入清後升格為龍巖州)」卷之十二「人物志上」載:王命璿,字君衡,萬曆三十二年成進士,初任廣東新會縣知縣,以清介愛民而獲百姓祀於當地「三賢祠」、並被擢為陜西道監察御史。時值太監高寀為禍福建,王命璿上疏舉劾,使高寀被朝廷調回。之後王命璿被命為廣東巡按,設澳門參戎以加強海防,並極力澄清吏治、培植士風,又獲廣東多處百姓為其立生祠誌念。天啟間王命璿陞任至大理寺卿,執法公平、使四十餘名久繫積獄之官員獲釋。之後魏忠賢專權干政,王命璿上章彈劾,遭反噬幾乎不免;是時值母喪,便以服孝離朝歸鄉。崇禎初年王命璿再度被征入朝,擔任刑部侍郎、署理部事,卻又因得罪權閹而遭斥閒住。甲申國變後,王命璿抗節入山隱居、賚志以歿。至清朝詔修《明史》時,朝廷下檄訪求王命璿著作,曾孫王秀芳曾獻出其所著奏疏文集二十卷,以供修史。王命璿尚著有《靜觀山房詩稿》四卷(日本內閣文庫藏有此書崇禎十三年刻本,國內中研院、國家圖書館漢學研究中心有影印本),以及《新會縣志》。

  在王命璿之《靜觀山房詩稿》卷四〈五言律詩〉部份,有一首他為送劉行義前往廣東廉州府合浦縣出任知縣而作的詩,題為〈送劉達可之合浦〉。王命璿雖是比劉行義早兩科成進士,但其出身之龍巖縣在明代屬漳州府,因此有可能兩人是在王命璿成進士入朝以前就是舊識。劉行義於萬曆三十九年出任合浦知縣,斯時王命璿已由新會知縣擢回北京擔任御史。對於同鄉之後進將前往比自己之前所蒞更遠僻的地方出任父母官,王命璿對頗有期許,於是賦詩送行。王命璿之詩如下:

 

                   送劉達可之合浦

    送君欲贈君,嶺外羅浮雲。海蜃屯鮫室,魚燈雜水紋。

    桄榔長舊蔓,薜荔釀新芬。去珠今復合,光芒看斗文。

 

                 ──本篇部份詞語、典故,略釋於下:

               嶺外羅浮雲:嶺指「五嶺」,古來說法不一,但在此當指廣東北方與江西、湖廣等省交界處之山嶺。嶺外,即謂五嶺以南的廣東。羅浮,山名;其山脈由廣州府增城縣東緜亙數百里,至惠州府博羅縣界。

              海蜃屯鮫室,魚燈雜水紋:海蜃,海市蜃樓。鮫室,出任昉《述異記》卷下所載:「南海中有鮫人室,水居如魚,不廢機織,其眼能泣則出珠。晉木玄〈虛海賦〉云:『天琛水怪,鮫人之室。』」魚燈,捕魚所燃燈火。兩句述劉行義至合浦後可能目睹之當地風物。

        桄榔長舊蔓:桄榔,植物名。晉代嵇含所撰《南方草木狀》卷上即有載:「桄榔樹,似栟櫚實,其皮可作綆,得水則柔韌。胡人以此聯木爲舟。皮中有屑如麪,多者至數斛,食之與常麪無異。木性如竹,紫黑色,有文理。工人解之,以製弈枰。出九眞交趾。」

               去珠今復合:去珠、復合,典出東漢石循吏孟嘗之故事。《後漢書.循吏列傳》載,孟嘗字伯周,會稽上虞人,出任合浦太守時,當地稻穀不結實,而海中有產珍珠。因其地與交趾接壤,當地人往往靠採珠來交換交趾的糧食。在孟嘗之前來任的官員多是貪得無厭、督責老百姓無限制濫採,造成產珠地帶漸漸移入交趾郡界;而由於珠量遽減,當地百姓生活也落入困境,甚至有餓死於路旁者。孟嘗到任後,「革易前弊,求民病利。曾未踰歲,去珠復還,百姓皆反其業,商貨流通,稱為神明。」(因孟嘗之事蹟,而有「合浦珠還」之成語)。句謂劉行義被派為合浦知縣,可期為當地再造東漢時孟嘗治下的榮景。

             光芒看斗文:典出《晉書.張華傳》。據說三國末年,吳尚未滅之前,常有紫氣出現於斗、牛之間。當時學道術會望氣的人都認為這是吳國猶然強盛的徵象,但張華不以為然。後來吳國被滅,而斗、牛之間的紫氣反而更明顯。張華認定這紫氣所來有文章,於是找了個「妙達緯象」的豫章人雷煥,一同在夜間仰觀天象。雷煥說他也早已察覺斗牛之間頗有異氣,而且斷定這是「寶劍之精,上徹於天耳」,還說寶劍的位置應該是在豫章豐城。於是張華託其尋劍,安排讓雷煥去當豐城令。雷煥到任後,命人挖掘牢房地基,果然在四丈多的深處找到一個石函,裡面裝著刻題「龍泉」與「太阿」兩柄寶劍。寶劍出土當天晚上,斗、牛之間的紫氣便消失無跡了。王命璿句謂:劉行義這一去合浦,則當地也將如三國末時的豫章豐城一樣出現紫氣沖天的異象;因為有能人到臨了。

 

                 魏大中〈答劉伊人〉

 

               據《明史》列傳第一百三十二本傳,魏大中,字孔時,浙江杭州府嘉善縣人。自為諸生起便用功讀書、篤志砥行,並成為高攀龍之弟子。魏大中家裡雖很窮,但豁達不以為意。成舉人時,家人為慶祝而為他作了新衣冠,魏大中卻怒而毀之。其後魏大中於萬曆四十四年成進士,官行人。數度奉使出行,都不曾借差使之便打抽豐。天啟元年,魏大中獲擢工科給事中。當時楊鎬、李如楨因與後金之戰大敗損兵,被論死刑,但僉都御史王德完迴護,大學士韓爌遂予擬旨減死。魏大中憤而抗疏力爭,攻擊王德完晚節不振,並且連帶斥及韓爌。熹宗因而詰責魏大中,王德完也十分忿怒,與魏大中兩人互詆訐,數次上疏交鋒。之後韓爌亦因而引咎辭位。御史周宗建等人相挺王德完,交章攻詰魏大中,鬧了好一陣子雙方才罷手。天啟二年時,魏大中又與同官周朝瑞等,兩次上疏彈劾大學士沈㴶,疏中亦及於魏忠賢的黨羽魏進忠、客氏。在朝議「紅丸」案該有的處置時,魏大中又力請誅方從哲、崔文昇、李可灼,且追論鄭國泰傾害東宮罪。因其持議峻切,自是為閹黨所側目。太常少卿王紹徽素與東林為難,營求巡撫職位。魏大中厭惡其人,特疏請斥王紹徽,使王紹徽最終自己走路。天啟四年,魏大中遷吏科都給事中。吏部尚書趙南星知魏大中賢能,遇事常咨訪其意見。但當時朝中與東林黨人為敵者多遭黜廢,趙南星等人甚招怨恨;而魏大中因直言無懼,更是得罪多人。給事中章允儒遂嗾使其同官傅櫆,藉處理與東林黨人走得近的汪文言時,想把魏大中也拖下水,但沒能得逞。但後來楊漣疏劾魏忠賢時,魏大中也率同官等上言附和,觸怒了魏忠賢。大學士魏廣微也因曾遭魏大中疏劾,更加親附魏忠賢。後來吏部推舉由謝應祥出任山西巡撫,魏廣微遂嗾使陳九疇彈劾魏大中,稱魏大中出於謝應祥門下,推舉不公。魏大中因而遭連貶三秩而離朝,吏部尚書趙南星等人亦遭黜廢,天下大權盡歸於魏忠賢。

        天啟五年,魏忠賢為了報復先前遭楊漣等彈劾,藉汪文言之事興起大獄,將楊漣等多名東林黨人牽連其中。而楊漣、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等六人(後被稱為「東林六君子」)被誣以收受楊鎬、熊廷弼賄賂的罪名,都遭矯旨逮下詔獄。魏大中之鄉里聞其遭逮,號泣送者數千人。魏大中等進了錦衣衛鎮撫司,遭到鎮撫許顯純酷刑拷訊,血肉狼籍。當年七月,獄卒在指使下,將魏大中與楊漣、左光斗於同晚害死,還故意拖遲數日才呈報。因天氣暑熱,魏大中屍身潰敗,以至不可辯識。兩年後崇禎嗣位,魏忠賢被誅,曾陷害魏大中的魏廣微等也都名列《逆案》,算稍還了點公道。魏大中獲贈太常卿,諡「忠節」。

  在魏大中所著《藏密齋集》卷之二十四,收有一封寫給劉行義的信,題為〈答劉伊人〉。此信末有小字註:「甲子九月十六日」,甲子即天啟四年(西元1624),斯時魏大中是吏科都給事中。魏大中信中提到「筐篚」,筐、篚都是盛物之竹器,用以代稱禮物。劉行義為何要送禮給魏大中?這點在魏大中之信中並未詳及。惟劉行義在吏部曾由正六品之主事擢陞為從五品之員外郎,筆者揣測:對劉行義之陞職,魏大中諒有表示肯定支持,故劉行義在陞職之事底定後,給魏大中送來一份禮物(此僅為筆者之揣測,僅供參考)。雖說這一類禮數在官場中見怪不怪,魏大中仍覺不妥,故覆信給劉行義,說自己的支持僅基於「惟賢是求,何勞可謝」、對於劉行義送上禮物之事感到「毛骨竦然」,因而將其禮物退還(信中「寬其不恭」語,即「卻之不恭」之意)。然雖不受其禮數,但魏大中仍表示友善,希望劉行義不要辜負其支持他的好意、並時時匡正魏大中自己的思慮未及之處;可見魏大中將劉行義視為匡扶政道的「同志(同人)」,希望能與之「永以為好」。能得到魏大中這樣的君子肯定,也可看出劉行義之人品在當世的評價了。魏大中覆劉行義之信如下:

答劉伊人

惟賢是求,何勞可謝?筐篚賁止,毛骨竦然。誠勿棄其至愚,願時匡其不逮,斯稱知己。謬託同人,寬其不恭,永以為好。(小字註:甲子九月十六日)

 

          蔡復一〈與劉伊人銓部〉

 

        關於蔡復一之生平,相信毋庸於此多作介紹。他自弱冠之年成進士後,在刑、兵部任職十餘年而後外派,歷湖廣參政、易州兵備道、山西左布政使、鄖陽巡撫等職。天啟四年二月,因貴州巡撫王三善敗歿軍中,蔡復一臨危受命繼任其職,擔負起勦平安邦彥、奢崇明之亂的大任。蔡復一至貴州後,原本屢有克復,逐漸進逼安邦彥老巢。但苦於糧餉不繼,其屬下魯欽等將領遂欲速戰速決,於天啟五年正月貿然深入,結果遭逆襲而潰敗。朝廷因此次挫敗而於天啟五年三月命蔡復一回籍聽勘,但被指派接任的王瑊卻畏葸懼事,遲遲不來與蔡復一進行交接。蔡復一雖是候代之身,仍拖著病體籌措軍事,最終於天啟五年十月初病逝平越衛,享年僅五十。

       在蔡復一《遯菴全集》卷之十八《黔牘下》,有一封寫給劉行義的信,題為〈與劉伊人銓部〉。此信除為劉行義進入吏部而欣慰,更多是為國事與危局而憂愁。由信中「病叁月,蹉過機宜多少」、「雖仗國威靈屢破賊,而巢穴實深,渠魁難得,未知局之所結也」等句,以及對「所屬不共」的慨嘆,可推知大概作於天啟五年七月或稍遲:因天啟五年正月魯欽等貿進而遭潰敗後,同年四、五月間蔡復一臥病,六月下旬復聞文友鍾惺去世,對蔡復一又是精神上打擊,故有「病叁月」云云。蔡復一寫給劉行義的信如下:


                   與劉伊人銓部

             三銓求賢,台翁以清通簡要,水鏡人倫,而吾浯又增一盛事矣。且台翁居心若水,立節若山,超然暄風驕日之外,而天縡首推。此尤可為世道加額也。進賢退不肖,太平之基,其道在舉實而獎恬。世有通患:平而薦才則才多,險而仗才則才寡。〈蟋蟀〉之詩,思居未足,而繼以思外;思憂瞿瞿蹶蹶,而後得休焉。若以速化招之,能居者鮮矣,況思之以及外乎?天下可憂者方大,而臣子所憂,於君父之憂,似有岐念,不肖所私太息。正人拔真才,不敢不為台翁誦之。然台翁靜觀者久,而今日見之行,則又何事瞽言乎?不肖以荷弱,謬試劍炊,其最苦在餉不贍,而最負國在危。病叁月,蹉過機宜多少?雖仗國威靈屢破賊,而巢穴實深,渠魁難得,未知局之所結也。台翁樽俎折衝,幸有以教之。計事稽緩,一以病,一以所屬不共。有詢者幸為剖柝。

 

                ──本篇部份詞語、典故,略釋於下:

             三銓求賢:指吏部考察選拔績優官員。三銓,見《舊唐書》志第二十三〈尚書都省.吏部〉 :「尚書、侍郎之職,掌天下官吏選授、勳封、考課之政令。……尚書、侍郎,分為三銓(註曰:尚書為尚書銓,侍郎二人分為中銓、東銓也)。」

            清通簡要:謂識見明白通達,處事簡練而能把握重點。見《世說新語.賞譽》,曹魏時期,朝廷吏部郎出缺,司馬昭(晉建國後被尊為文帝)向鍾會諮詢可有適當人選?鍾會答曰:「裴楷清通,王戎簡要,皆其選也。」後裴楷被任為吏部郎。

               水鏡人倫,而吾浯又增一盛事矣:水鏡人倫,出〈隋書.帝紀第一.高祖上〉所載北周靜帝將禪位予楊堅之前所頒策命,內中稱楊堅「水鏡人倫,銓衡庶職,能官流詠,遺賢必舉。」在此「人倫」非指一般所謂「五倫」,乃指人品、人才。句謂:劉行義被擢入吏部職司銓選,是金門的鄉里父老感到共榮稱盛之事。

             天縡首推:天縡,出漢代揚雄〈甘泉賦〉:「上天之縡,杳旭卉兮。」顏師古註曰:「縡,事也。」但筆者認為:蔡復一在此原本要寫的應是「天宰」,即天官、吏部之意。句謂劉行義被列為擢入吏部的頭號人選。

              此尤可為世道加額也:以手加額,係慶幸之意。謂劉行義這樣的正人進入吏部,是世道的福氣。

             進賢退不肖,太平之基,其道在舉實而獎恬:進用賢才與黜退不肖者,是太平盛世的基礎;欲做到的方法乃在於舉薦有真實才幹者,獎勵進用恬淡謙退、不奔競巴結的廉潔之士。

             世有通患:平而薦才則才多,險而仗才則才寡:句謂,世間之通病,在承平時期徵尋人才,人才似乎很多、也能擔得起託付(因為真正的難關考驗並未出現);但到了世局險惡時要找能安定大局的人才,才會發現真正的人才竟是少之又少。

             〈蟋蟀〉之詩,思居未足,而繼以思外;思憂瞿瞿蹶蹶,而後得休焉:〈蟋蟀〉,《詩經.國風.唐風》中之詩篇名,此詩三段均以「蟋蟀在堂」為首句(〈七月〉詩中有「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之句;蟋蟀在堂之時,應是略早於十月),提醒人們歲末將近,雖在享樂中也不可荒廢正業。詩之首段有「職思其居」、第二段有「職思其外」之句。三段之末句分別為「好樂無荒,良士瞿瞿(享樂中也不荒廢正業,才是戒慎恐懼的良士)」、「好樂無荒,良士蹶蹶(享樂中也不荒廢正業,才是勤快奮發的良士)」、「好樂無荒,良士蹶蹶(享樂中也不荒廢正業,才是樂而有節的良士)」。蔡復一引此詩,要之在擔心時人缺乏憂患意識,只圖眼前享樂,而不思危殆之時是否有應對方法。

        若以速化招之,能居者鮮矣,況思之以及外乎:速化,出韓愈〈答陳生書〉:「今之負名譽、享顯榮者,在上位幾人?足下求速化之術,不於其人,乃以訪愈,是所謂備聽於聾,求道於盲。」韓愈文中之「速化」,原指迅速發達、登龍之意。在此蔡復一之「化」則指天下臻治、太平無事。蔡復一之句謂:若朝廷決定主事者時只由其人能否「速化」來著眼,那麼能夠勝任的人實在少之又少;若還要求能夠兼顧更多方面(例如邊政藩屬)的人才,那就更不用提了。明代晚期各種積弊已深,加以宦官亂政,朝廷欲求治道,不是短期間、也非一二主事者就能逆轉頹勢。

              然台翁靜觀者久,而今日見之行,則又何事瞽言乎:瞽言,謂瞎話、無用之言語。蔡復一句謂:劉行義對朝中與天下形勢,諒必已有一番長久觀察;現下既已進入吏部參與銓選之事,該怎麽做其心中自當早有定見。那我(蔡復一)這時還能有什麼高明建議可以提供呢?

              不肖以荷弱,謬試劍炊:不肖,蔡復一自謂。荷弱,力薄不足擔大任之意。劍炊,即「矛炊劍淅」,喻危險之事,出《世說新語.排調》:有一次桓玄(桓南郡)與殷仲堪(殷荊州)、顧愷之三個人聊天,比賽起說「危語(最危險的事)」,桓玄先說:「矛頭淅米劍頭炊(用矛頭淘米,用劍尖炊飯)。」殷仲堪接著道:「百歲老翁攀枯枝。」顧愷之道:「井上轆轤臥嬰兒。」這時同座有一位殷仲堪屬下的參軍插嘴道:「盲人騎瞎馬,半夜臨深池。」殷仲堪因為已瞎一眼,聽了參軍的話,不禁悚然曰:「咄咄逼人。」

               台翁樽俎折衝,幸有以教之:樽俎折衝,出《晏子春秋.內篇.雜篇.雜上》所載故事。晉平公派范昭出使齊國一睹虛實,范昭故意於齊景公接待的宴席提出不合人臣之禮的要求;但晏子與席間奏樂的太師識破其謀,使范昭無功而還。齊景公原本還為范昭不悅而去擔心觸怒晉國,但范昭回國後報告晉平公:齊國尚不可伐,因有能幹的臣子在維護其國君的顏面與禮節。據載孔子聽聞此事,曾讚嘆曰:「夫不出尊俎之間,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謂也。可謂折衝矣!而太師其與焉。」蔡復一句謂:自己目前在貴州督師之戰事陷入僵局,因劉行義頗有智謀,希望劉能為其出策以結束戰事。

計事稽緩,一以病,一以所屬不共:不共,佛教語。佛教中有「不共法」一詞,指佛教內諸宗諸流各自所依,而他宗所無之法。蔡復一句謂:剿亂戰事的推進遲緩,一方面是因自己的病體難支、一方面則是其屬下不能與其同心所致。

             有詢者,幸為剖柝:柝,分、判。蔡復一意謂,若有人向劉行義問起他在貴州督師的戰況(因劉行義是蔡的同鄉),請劉行義代他為之分說。

 

 

上篇完